冬日的晨光裹著清冽的寒意,透過窗外梧桐疏朗的枝丫縫隙,篩下細碎斑駁的光點,不偏不倚地落在孟晚橙攤開的設計稿上。稿紙上,那件未完成的禮裙線條流暢,裙襬處的蕾絲紋樣只勾勒了一半
像是被驟然按下暫停鍵的夢境。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輕得幾乎聽不見,與教室裡此起彼伏的翻書聲、筆尖摩挲聲交織在一起,本該是再尋常不過的專業課時光,孟晚橙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黏在稿紙的蕾絲紋樣上,思緒卻早已飄遠,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路燈下丁程鑫的背影——昏黃的光暈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黑色棉服的衣角被晚風掀起。
還有那些翻來覆去糾結了半宿的念頭,像一團理不清的棉線,纏繞著她的心臟,連老師在講臺上講得眉飛色舞的高階面料剪裁技巧,都沒能鑽進她的耳朵裡。
下課鈴聲尖銳地響起的瞬間,孟晚橙像是突然鬆了口氣,指尖的畫筆輕輕擱在筆筒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剛收拾好攤在桌上的畫筆、顏料和速寫本,就聽見講臺邊傳來導員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孟晚橙,你等一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速寫本的邊角,指腹硌著硬殼封面的紋路,暗自琢磨著是不是自己上週交的立體剪裁作業出了什麼紕漏。一路跟著導員穿過長長的走廊,冬日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裡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幾分心底的滯悶,可那點忐忑,卻像生了根似的,越扎越深。
導員的辦公室裡飄著淡淡的咖啡香,醇厚的氣息混著陽光的味道,暖融融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辦公桌上的綠蘿上,葉片綠得發亮,葉尖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
導員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臉上帶著平日裡少見的溫和笑意,全然沒有查考勤時的嚴肅模樣:“不用緊張,今天找你,是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孟晚橙懸著的心稍稍放下,眨了眨眼睛,眼底露出幾分真切的疑惑神色,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速寫本的邊緣。
導員翻開手邊厚厚的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張印著燙金標題的檔案,指尖按著檔案的一角,輕輕推到她面前:“咱們學院費了好大的勁,才爭取到兩個公費出國深造的名額,學制兩年,學費和基本生活費都由學校承擔,方向還是服裝設計,合作的院校是義大利的馬蘭歐尼學院,你應該知道吧?”
孟晚橙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跟著頓了半拍,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捧滾燙的熱水,從頭頂熱到了腳尖。馬蘭歐尼學院,那可是她從高中起就心心念唸的殿堂級設計院校,是無數次出現在她床頭雜誌和收藏的紀錄片裡的地方
是多少學服裝設計的學生擠破頭都想踏進的求學聖地。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帶著電流,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那張檔案,指尖傳來紙張微涼的觸感,卻燙得她心口發顫。
“這次的選拔不是單看成績,是綜合專業成績、作品集還有面試表現來評定的,”導員看著她震驚得近乎失語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幾分,語氣裡滿是欣慰,“你的專業成績一直穩在年級前列,上次畢業設計展上,你的那套‘流光’系列禮服,把光影和麵料結合得太妙了,評委組的老師們都讚不絕口,所以院裡初步把你列入了候選人名單。”
孟晚橙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腔,耳邊嗡嗡作響,一時間竟真的有些失語。她做夢都沒想過,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會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樣,突然砸到自己頭上。公費出國,頂尖院校,專業深造,這幾個詞像是自帶光芒,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晃得她眼眶都有些發熱,鼻尖泛起一陣酸澀。
導員看著她怔愣的模樣,抬手輕輕敲了敲桌面,將她飄遠的思緒拉回來:“當然,這只是初選,後面還有一輪專業答辯和外語面試,時間定在兩週後。這段時間你好好準備一下,把你的作品集再打磨打磨,尤其是那個‘流光’系列,細節上再完善完善,爭取把這個名額穩穩拿下。”
孟晚橙用力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話:“謝謝老師,我……我一定會好好準備的。”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孟晚橙的腳步都是虛浮的,像是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冬日的陽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卻驅散不了她心底突然翻湧起來的複雜情緒。出國深造,這是她追逐了多年的夢想,是能讓她在服裝設計領域走得更遠、看得更高的階梯,可這個機會到來的時機,卻太不湊巧了。
兩週後的專業答辯與外語面試,若是能順利透過,不出意外的話,今年年底她就要拖著沉甸甸的行李箱,登上飛往義大利的航班。
那意味著,她要徹底離開這座浸滿了回憶的城市——離開春日裡飄著月季花香的小巷,離開盛夏時蟬鳴聒噪的老槐樹,離開深秋落葉簌簌作響的那條小徑,離開冬日里會落滿薄雪的單元樓天台
意味著她要離開那個藏著無數溫柔瞬間的單元樓,離開深夜裡亮著暖黃燈光的窗臺,更意味著,她要離開那七個少年,離開他們所有人聚在一起時的歡聲笑語,離開那些偷偷摸摸卻又無比珍貴的、屬於他們的獨家記憶。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隔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那些藏在時光裡的心動與溫柔,或許都會被風吹散,被歲月掩埋,變成只能在深夜裡反覆回味的、遙遠的夢。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幾分。螢幕上還留著昨夜和丁程鑫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是她到家後發的“安全抵達”,還有他回覆的那個軟乎乎的小熊晚安表情包。
指尖輕輕劃過螢幕,心裡的天平再次劇烈地搖擺起來,晃得她心口發疼。一邊是夢寐以求的留學機會,是觸手可及的、閃閃發光的夢想;另一邊是那些藏在時光縫隙裡的溫柔,是她捨不得、放不下的羈絆。
回到教室的時候,同桌立刻湊過來,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好奇地眨著眼睛問她導員找她什麼事。孟晚橙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嘴角的弧度卻有些僵硬,含糊地說了句“沒什麼,就是說作業的事”,便低下頭,不敢去看同桌的眼睛。
她重新坐回座位,目光落在窗外。梧桐葉在風裡簌簌落下,像一隻只枯黃的蝴蝶,打著旋兒飄向地面,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深秋的別離。
出國深造,就要徹底放棄這裡的一切,放棄深夜裡暖黃的路燈,放棄單元樓門口那一次次不捨的告別,放棄那些藏在細節裡的溫柔與心動,是不是就不用再被那些沉甸甸的現實枷鎖困住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反覆琢磨,會不會給他們惹來麻煩;不用再對著聊天記錄裡的“晚安”發呆,不用再擔心下一次見面要等到什麼時候
是不是就能讓他們毫無牽絆地,繼續做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少年?讓他們不用再在行程的縫隙裡擠出時間來陪她,不用再戴著口罩小心翼翼地和她走在街頭,不用再因為擔心她的情緒而分心,不用再揹負著“被曝光”的風險,去守護這段見不得光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