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鬆弛垂落在身側的修長手指,幾不可查地驟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挺拔的身形悄然微僵,周身溫柔的氛圍瞬間冷卻下來。
他澄澈溫潤的眉眼間,頃刻間湧上鋪天蓋地的錯愕、猝不及防的愕然,還有一絲根本壓不住、藏不住的慌亂與失落。
日日將所有目光與心思悄悄落在她身上的人,又怎麼會察覺不出她連日來的反常。這幾日,他早已清晰捕捉到她所有的細微變化:工作時屢屢失神怔忪,眸光飄忽不定,再也沒有往日專注踏實的模樣。
閒暇間隙總會悄悄歸檔各類專案檔案,耐心整理自己經手的所有工作底稿,一點點規整收納,一舉一動皆是收拾行囊、準備離去的痕跡。
他心思本就細膩敏感,又滿心皆是她,哪怕是旁人全然忽略的細碎小動作,在他眼裡都清晰無比。心底早已隱隱生出猜測,暗自忐忑不安,一遍遍做好了最壞的心理鋪墊,默默提前消化著這份突如其來的別離預感。只是他一直揣著心事,不曾點破,靜靜等著她願意主動開口的那一天。
可所有的預判與假想,在親耳聽見她親口承認的這一刻,盡數轟然作廢、潰不成軍,他下意識微微前傾身形,原本溫柔慵懶的嗓音,莫名帶上了一絲細微的起伏與沙啞,褪去了所有從容,只剩下全然的不敢置信,低聲追問:“你要辭職?”
這不是刻意的試探,也不是隨口的詢問,是猝不及防的真相砸落時,心底慌亂徹底破功的本能反問。
看著他素來溫潤從容的人,因自己一句話驟然失態,眼底盛滿錯愕與失落的模樣,孟晚橙心底的愧疚瞬間洶湧氾濫,幾乎將她徹底淹沒。
她鼻尖微微泛酸,濃密的睫毛輕輕簌簌顫動,剋制住心底翻湧的酸澀,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嗓音很輕,卻帶著深思熟慮後的篤定,夾雜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與坦然,認真回應:“嗯,對。”
一字落定,塵埃落地,坦然承認了自己早已敲定的所有決定,林嶼怔怔地立在她的工位旁,目光牢牢凝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清晰看見她眼底藏不住的歉意,卻也看清了她眼底絲毫不會動搖的篤定。
他瞬間徹底明白,感覺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不是一時厭煩工作的任性,是她思慮許久、反覆權衡、提前規劃,早已徹底敲定、無法挽回的結局。
整整一年,他從她入職實習的第一天起,便寸步不離地提攜引路、耐心糾錯、傾囊相授,一年朝夕相伴的溫柔提攜,日復一日的滿心偏愛,小心翼翼的守護與毫無保留的栽培。
他看著她從懵懂青澀、手足無措的職場新人,一點點沉澱、蛻變、成長,穩穩蛻變成能夠獨當一面、方案穩落地、審美超出眾的成熟設計師。
他滿心期許,靜靜等著她繼續沉澱、愈發耀眼,卻原來,在他默默守護、滿心期盼的時光裡,她早已經悄悄做好了離開他、離開這裡的所有準備。
辦公區內一派繁忙景象,人來人往步履匆匆,鍵盤敲擊聲、低聲溝通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充斥著整片工作區域。周遭隨處都是埋頭忙碌的同事,人聲嘈雜、耳目眾多,這般喧鬧公開的環境,根本容不下半分私密的心事,更不適合言說離別與抉擇的委屈和無奈。
林嶼眸光輕輕一掃,淡淡掠過周遭往來穿梭的人影與專注工作的眾人,心底通透明晰,知曉此刻人多眼雜,兩人關於離職的心事、藏在心底的情緒,半點都不便當眾言說。
他悄然壓下心底翻湧未平的錯愕、失落與猝不及防的悵然,將所有紛亂的情緒盡數收斂藏於眼底,刻意放低了原本溫和的語調,聲音壓得極低,喉間帶著一絲難以剋制的微啞,褪去了平日的鬆弛,多了幾分沉斂:“你跟我過來一下。”
沒有凌厲的質問,沒有半句責怪,沒有絲毫不滿,僅有這樣一句溫柔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意味的輕聲邀約,不動聲色地將兩人的獨處氛圍悄然定下。
孟晚橙垂著眸子,心頭沉甸甸的愧疚愈發濃重,密密麻麻纏滿四肢百骸。她知曉自己的倉促離開,最虧欠的便是眼前人,此刻更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眸,只輕輕頷首,乖順又侷促地應聲:“好。”
話音輕細,帶著難以掩飾的低落。
她乖乖跟在林嶼身後,踩著輕緩無聲的步履,一同轉身離開了喧鬧嘈雜的辦公區。狹長靜謐的消防通道隔絕了辦公室所有的喧囂,只剩兩人淺淺的腳步聲輕輕迴盪在牆面之間。
行至盡頭,厚重的安全門被輕輕推開,冬日凜冽清透的晚風瞬間撲面而來,吹散了室內凝滯溫熱的空氣,也將兩人之間沉默、酸澀又糾結的微妙氛圍,襯得愈發清晰直白,無處藏匿。
這裡是公司頂層的露天天台,空曠遼闊、杳無人跡,徹底遠離了樓下職場的所有喧囂與窺探。凜冽的冬風肆意吹拂,萬里晴空乾淨澄澈,是整棟寫字樓裡,唯一能夠卸下偽裝、靜靜談心的清淨之地。
林嶼緩步上前,走到天台冰涼的圍牆欄杆邊,修長的單手輕輕搭在微涼的金屬欄杆上,指尖觸碰到冬日的寒涼。他抬眸遠眺,望向城市遠方林立的高樓廣廈、層層疊疊錯落的樓宇,還有延綿至天際的淺淡雲線。
清雋挺拔的背影立在風裡,安靜又孤斂,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與沉靜,周身溫柔的氣場淡了幾分,多了難言的悵然。
孟晚橙亦步亦趨,安靜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她同樣抬眸望向遠方遼闊的冬日晴空與錯落連綿的樓層,眼底一片空茫紛亂。心底早已五味雜陳,愧疚、不捨、忐忑與無奈交織纏繞,千言萬語密密麻麻堵在喉頭,翻來覆去,卻在這一刻盡數凝滯,無從說起。
冷風徐徐吹拂,撩動兩人的髮梢與衣角,偌大的天台寂靜無聲,世間彷彿只剩下輕輕掠過耳畔的風聲,和兩人心底各自翻湧、無人知曉的心事。
漫長的沉默過後,林嶼終於緩緩開口。他徹底壓下了方才聽聞訊息的失態與慌亂,語調依舊是獨屬於她的溫柔寵溺,未曾半分改變,只是褪去了平日的輕快鬆弛,多了幾分歷經沉澱的認真與鄭重:“小橙子,你怎麼想起辭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