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陸則川輕輕嘆息一聲,目光從歷史的煙雲中收回,重新落回現實的棋盤之上,聲音低沉卻清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路還長,這棋,終究要一步一步下。”
高育良始終靜默地聽著,指尖在紅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彷彿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當陸則川引述杜牧的名句時,他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共鳴,微微頷首。
“則川啊,”
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浸透了墨香,沉穩而熨帖,
“你引杜牧《阿房宮賦》,恰恰點中了要害。歷史洪流奔騰不息,何嘗不是在迴圈往復中淘盡無數雄心與迷夢?”
“‘後人哀之而不鑑之’,說到底,不是看不清歷史,而是勘不破自身那點慾望和僥倖。”
他稍稍停頓,目光掃過書房裡滿架的詩書典籍,那裡有他半生研讀的痕跡。
“我們讀史,讀詩,讀聖賢書,為何?”
他像是在問陸則川,又像是在叩問自己,
“並非只是為了附庸風雅,或者增添些談資。古人云:‘腹有詩書氣自華’。這‘氣’,是氣度,是風骨,更是一面內心的鏡子,一套衡量是非曲直的圭臬。”
“趙立春、沙瑞金之流,並非不讀書,但他們讀的是‘權術’,是‘厚黑’,是‘羅織經’。他們將書房當作另一間密室,將經典讀成了陰謀大全。”
高育良的語調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與惋惜,“所以他們才會在權欲中迷失,以為能操縱一切,最終卻難免被反噬。”
“這不僅是政治的失敗,更是人格的破產,是讀書人風骨的徹底淪喪。”
他微微向前傾身,眼神銳利起來:“而我們呢?我們身處其中,不得不周旋,不得不算計,有時甚至不得不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也要將自己讀過的聖賢書,悉數拋諸腦後,變成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
“什麼是風骨?”高育良自問自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之音,
“風骨,不是迂腐,不是清高自許,置身事外。風骨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擔當,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更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底線!”
“是在這泥潭裡打滾時,還記得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是在與魔鬼搏鬥時,小心不讓自己也變成魔鬼;是即便用了不得已的手段,內心深處追求的目標,仍是那片朗朗乾坤!”
他的語氣漸漸激昂,那是屬於講堂上揮斥方遒的大教授的氣度,而非僅僅一個深諳官場規則的官僚。
“趙瑞龍要辦,而且要辦成鐵案!這是對法律的敬畏,也是對民心的交代。”
“趙立春要應對,但要堂堂正正,以陽謀對陰謀,讓他所有的施壓和暗箭,都找不到發力之處!”
“這就是我們的‘度’,我們的‘適可而止’——止於法律,止於公道,止於人心!”
高育良深吸一口氣,情緒緩緩平復,又恢復了那種智珠在握的沉穩,但眼神中的那簇火苗並未熄滅。
“則川,別忘了,我們不僅是官員,曾經,現在,骨子裡也還是讀書人。讀書人的脊樑,可以彎曲以適應風雨,但不能折斷。這間書房,不僅是運籌帷幄之所,也應是時時擦拭內心明鏡之地。”
“這場鬥爭,我們要贏,不僅要贏在策略和手段上,”他最後沉聲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更要贏在格局和氣度上,贏得讓後人看來,我們雖身處漩渦,卻未曾辜負當年在書本里讀到的那些道理,未曾玷汙了這身袍服所代表的——責任與體面。”
話音落下,高育良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陸則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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