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遠站在茶山半腰,看著山坡上一行行整齊的茶樹。新芽剛冒頭,嫩綠尖上頂著露水。“鳴兮同志,你上來。”陸鳴兮走到他旁邊,趙懷遠沒看他,看著山下的村莊炊煙在雨霧裡散不出去。
“老陳說他信你,不是因為你能兜底。是因為你來了,事就動了。”陸鳴兮沒接話,趙懷遠也不指望他接,自顧自說下去。“我在省裡,看了太多蹲在辦公室寫報告的人。缺的不是腦子,是腿。你腿還勤快。”
第三站是城東派出所。韓兵站在門口,身板筆直,臉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趙懷遠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疤,怎麼來的?”“抓毒販,被刀劃的。”
“抓到了嗎?”“抓到了。判了無期。”趙懷遠點了點頭,走進辦公樓。
調解室裡有人,不是來報警的,是來送錦旗的,農民工班組的幾個人把一面紅絨布錦旗展開,上面寫著“秉公執法,為民討薪”。
趙懷遠站在旁邊,讓他們跟韓兵合影,等那幾個人走了,他才問韓兵。
“開發區那個專案,你把劉建國的材料報上去了?”“報了。”
“省紀委怎麼說?”“還在查。”“查不查得動?”韓兵看了一眼陸鳴兮,沒說話。趙懷遠替他回答了。“查不動也要查。查不動就往上捅。捅到能查動為止。”
韓兵站直了,敬了個禮。趙懷遠這次沒和他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午飯在市委食堂。趙懷遠不讓單獨開小灶,跟普通幹部一樣打飯,端著餐盤走到陸鳴兮旁邊坐下。紅燒肉、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湯,米飯上澆了肉汁。趙懷遠第一口吃了塊紅燒肉,嚼了兩下。“鹹了。”陸鳴兮沒接話,吃自己碗裡的飯。第二口吃了菜心。
“老了。”第三口喝湯。“沒放鹽。”他放下筷子,盯著盤子。“鳴兮同志,你來河陽之前,我在省裡看過你的履歷。發改委寫了八年報告,邊境那邊也去過。”陸鳴兮放下筷子。
“你父親陸則川,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他。當年在漢東,他把一個爛攤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趙懷遠頓了頓。“你知道他怎麼收拾的嗎?”
“知道。用對了人。”
趙懷遠笑了一下,這次眼睛動了。“你學了。韓兵是刀,沈知意是腦,孟廣國是根,鄭東來是規矩。這幾個人湊在一起,河陽的事,能成。”他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湯喝了一口。
“鹽放少了,但湯還是湯。你能把這些人湊在一起,是本事。”他站起來,拿起餐盤。“下午我就不看了,回省城。你該幹嘛幹嘛,別因為我來了一趟就縮手縮腳。”
陸鳴兮送他到門口。趙懷遠上了車,車窗搖下來,看著陸鳴兮。
“鳴兮同志,你那份AI報告,我看了。建議部分太激進,但資料紮實,看得出來是真調研過的。”陸鳴兮心裡動了一下,那份報告寫的時候他還是發改委的小處長,報告遞上去石沉大海,他以為沒有下文了。沒想到被一個省委副書記記住了。
“趙書記,報告是去年寫的。有些資料現在看,已經保守了。”趙懷遠看著他,目光很深,那雙被金絲眼鏡擋著、被花白的眉毛壓著的眼睛,不是審視,是打量。打量完,關上車窗。考斯特駛出市委大院,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陸鳴兮站在臺階上,孫秘書長湊過來。“陸書記,趙書記好像挺滿意。”陸鳴兮沒接話,轉身回辦公室。桌上的茶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比平時苦,可能是泡太久了。
柳如煙下午去了趟青溪鎮。不是跟陸鳴兮去的,是沈知意帶她去的,說合作社新茶的包裝設計需要有人看看。柳如煙在畫室裡畫了這些年,色彩敏感,包裝袋上的青溪字樣她用毛筆重新寫了一遍,拍了照片發回去。
老陳看了,說這個字好,就用這個。柳如煙沒說自己練了二十年毛筆。她回到招待所,陸鳴兮正坐在窗前翻檔案。她倒了杯水遞給他。
“趙書記走了?”
“走了。”
“說什麼了?”
“說我報告寫得好。”
她把水杯放在他手邊,沒有追問,轉身去洗手間洗手,水龍頭嘩嘩響。
陸鳴兮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綠了,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趙懷遠那句“報告寫得不錯”,比什麼都重。不是因為誇了他,是因為那份報告沒有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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