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從檔案堆裡抬起頭,放下筆。“趙部長,坐。”
趙部長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陸書記,我小舅子孫建國的事,我聽說了。他被紀委帶走,協助調查,我全力支援。不管查到什麼,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絕不干預,也不替他說情。”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看著趙部長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他在河陽幹了十一年,這張臉他見過無數次。在常委會上,在飯局上,在各種迎來送往的場合。每次都是這副表情——溫和、剋制、滴水不漏。
“趙部長,你能這麼想,很好。”
趙部長點了點頭,話鋒一轉。“但陸書記,我有個情況,想跟您反映一下。孫建國這個人,工作能力是有的。開發區那幾塊地的出讓,程式上都走得通,價格也是當時市場價。現在回頭看,可能偏低了一些,但那是當時的市場行情決定的,不能拿今天的眼光去套昨天的事。”
陸鳴兮看著他。“趙部長,你是來替孫建國反映情況的,還是來替自己反映情況的?”
趙部長的笑容僵了一下。“陸書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我就說明白一點。”陸鳴兮把桌上的檔案推到一邊。“開發區那幾塊地的出讓價格,比同期周邊地塊低了百分之三十。這個差價,不是‘市場行情’能解釋的。你小舅子孫建國作為土地儲備中心主任,在出讓過程中有沒有違規操作,紀委正在查。你作為他的姐夫,也是分管國土的市領導,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到我辦公室來說這些話,你覺得合適嗎?”
趙部長的臉色變了。不是發白,是發灰。像牆皮被水浸過之後那種灰。
“陸書記,我——”
“趙部長,如果你沒有別的事,就先回去吧。孫建國的事,紀委會有結論。你放心,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趙部長站起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腳步不像來時那麼穩了。
陸鳴兮看著他關上門,靠在椅背上。這根樁紮在河陽十一年,根系盤根錯節,動他一刀,整棵樹都要晃。但不動,這棵樹會越長越大,把整片地的養分都吸光。他拿起電話,撥了周書記的號碼。
“老周,孫建國那邊,你抓緊審。趙部長剛才來我辦公室了,替他小舅子說情。這說明他急了。急了就好辦。”
“明白。陸書記,孫建國今早鬆口了。他說那幾塊地,是趙部長讓他按低價出的。他沒有書面指示,是口頭交代的。”
陸鳴兮嘴角動了一下。“口頭交代也是交代。繼續審,讓他把每一次口頭交代的時間、地點、在場的人,都說清楚。”
趙部長從陸鳴兮辦公室出來,沒有回自己辦公室,直接下了樓,上了車,對司機說“去省城”。車上了高速,他坐在後座,閉著眼睛。手機震了,王景行的訊息:
“趙部長,聽說你去找陸鳴兮了?不該去。他那種人,你去說情,只會讓他更來勁。”趙部長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他知道王景行說得對,但不該去也去了。
他現在手裡能打的牌不多,每一張都打出去試試,總有一張能管用。
晚上,陸鳴兮接到了陳淮安的電話。
“鳴兮哥,你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陳淮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防著誰。“王景行跟錢少鈞最近頻繁聯絡的那個境外公司,背後實際控制人,是郭啟年的人。”
陸鳴兮心裡一震。“郭啟年?他不是已經被抓了嗎?”
“抓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那家境外公司的資金,有一部分流回了國內,進入了河陽一個專案的賬戶。”陳淮安頓了頓,“就是孫建國經手的那個地塊。”
陸鳴兮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窗外沒有月亮,天灰濛濛的。郭啟年、錢少鈞、王景行、趙部長、孫建國,這條線終於串起來了。
不是趙部長一個人的問題,是有人在背後替他撐著,撐他的人不是王景行,是王景行背後那些人。
他要動趙部長,就等於動他們。他們不會坐視不管,而那張網已經開始收緊了,他必須趕在他們收網之前,把證據釘死在趙部長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