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力大是意料之中的。阻力不大,這個驗收組就不需要派他去。你那邊呢?文化司的老王,是誰的人?”趙懷遠放下茶杯。
“陳鶴鳴的姐夫。他姐夫在部裡待了二十年,給兩任部長都當過秘書。”陸則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他應該知道,驗收組不是他姐夫能攔得住的。”
趙懷遠看著他。“則川同志,你打算出手?”“我已經出手了。剩下的事,讓他自己辦。你幫我傳一句話給文化司那位,驗收組的結論,要經得起查。他要是想動這個結論,先過了我這一關。”
陸則川起身走進書房,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封口沒貼,信封上沒有署名。他遞給趙懷遠。
“你幫我交給文化司那位。就說是陳年舊事,他看了自然懂。”趙懷遠接過信,沒有開啟,看了看封口的摺痕,放進內袋。
“這封信,夠重嗎?”“重不重,看誰接。他接了,就重。他不接,也不輕。”
趙懷遠走後,陸則川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那盆雀梅剛修過,枝葉整齊,根部的泥土還帶著溼氣。他看了很久,轉身進了屋。
陳鶴鳴在做的事,他做過;陳鶴鳴想躲的雷,他親手埋過。那時候他以為瞞天過海是本事,後來才知道,瞞得過上面,瞞不過底下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會說話,但它們一直在看。
兒子現在也在看。他看著兒子的背影,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想起那些被他埋下的雷,想起那些沒有眼睛看見的賬目。他走回了屋裡,沒有回頭看那盆雀梅。
第三天的晚上,校企合作辦公室的副主任,那個小舅子,接到了一份匿名快遞。拆開,裡面是一張紙,列印的幾行字:
“二十五張卡,四十三個名字,四十三個學生的補貼。如果這件事被查出來,所有責任都會由那個幹事一個人扛。你自己扛不扛得住?”
那張紙沒有署名。他把紙折了兩折,放進了外套內袋,然後撥了一個號碼。
“姐夫,有人遞東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誰遞的?”“不知道。”“那你打算怎麼辦?”“我不知道。”
“那就什麼也別說。誰問,你都說不知道。”
掛了電話,他把那張紙從內袋裡抽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還是沒看懂那句話的意思。但他知道,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他不敢再動,把那團紙扔進垃圾桶,又踩實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整夜。
陸鳴兮在筆記本上畫完了那條線。線從陳鶴鳴畫到副院長老劉,從老劉畫到校企合作辦公室副主任,從副主任畫到他小舅子,那二十五張卡的實際持有人。
他把線條用紅筆描了一遍,在陳鶴鳴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在圈裡打了一個問號。
那天晚上,他關了檯燈,站在窗前看著華東藝術學院的夜景。
夜色裡的校園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看見那棵老銀杏樹在路燈下泛著銀灰色的光,葉子快落盡了,枝椏粗糲地伸向天空。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再等等。快了。”
收到那封信的人,陳鶴鳴的姐夫,文化司的老王,在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也失眠了。他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手裡握著那個沒有署名的信封。他沒有開啟,也沒有燒。
他把那封信放進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鎖上了。他知道那封信裡是什麼,不是證據,是人情。
人情比證據難還。他鎖上了,也鎖上了一個他暫時沒有想好的選擇。
陸則川沒有等迴音。他不需要回音。信送出去的那一刻,局面就已經變了。
他回了屋,那盆雀梅還立在院子裡,月光照在葉子上,泛著一層銀白。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伸手關上了廊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