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還不太懂,現在他懂了。
不是路不能回頭,是回頭的路已經不是原來那條了。他只能往前走。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站起來,轉身往辦公樓走去。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京北,西山老宅。陸則川坐在院子裡修剪那盆雀梅。剪刀咔嚓咔嚓,一聲接一聲。趙懷遠坐在他對面,把茶杯放下。“則川同志,文化司那位,接了信,沒有迴音。”
陸則川放下剪刀。“沒有迴音,就是最好的迴音。他不回,說明他還在猶豫。猶豫的人,不敢動。”趙懷遠看著他。“那華東藝術學院那邊,鳴兮查得怎麼樣了?”
陸則川拿起剪刀,繼續修。“快了。他在查賬,查到根上了。根斷了,樹就倒了。”
深夜,蘇晚在宿舍裡睡不著。她開啟手機,翻到周牧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你睡了嗎?”剛發出去,周牧的回覆就到了:“沒。在剪片子。”“你還剪?”“還差一場。你過來看看。”她猶豫了一下,掀開被子,輕手輕腳下了床,披上一件外套,出了門。
宿舍樓的門禁已經關了,她從側面的小門繞出去。
周牧的工作室在教學樓三樓,燈還亮著。她推門進去,他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硬。他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你真來了?”“你說讓我來看看。”
他轉回去,點開播放鍵。螢幕上,她穿著白裙子站在水邊,月光落在她肩上。她說完那句“船來了,我沒有上”,然後畫面暗了。只有水聲,嘩啦嘩啦,像有人在不遠處翻書。她站在他身後看完了,沒有出聲。
“怎麼樣?”他問。
“你剪短了。”
“嗯。你說的,長了就不像她了。”
她看著他後腦勺的頭髮,有點長,快蓋住衣領了。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收回來了。
“周牧,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演不動了,你還會剪我嗎?”
他轉過身看著她,螢幕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你演不動了,我就剪你以前的素材。剪成一整部電影,放給所有人看。”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把畫面倒了回去,繼續剪。
華東藝術學院的第六天,老鄭從外圍拿回來一份影印件。
是那二十五張卡在銀行的流水記錄——顯示每張卡收到補貼後,都在當天轉出,轉入同一個賬戶。那個賬戶的持有人,是校企合作辦公室副主任的小舅子。
他把影印件放在陸鳴兮桌上:“確認了。錢沒到學生手裡,進了他的口袋。”陸鳴兮拿起那份影印件看了兩遍,放下。
“把這份東西,連同樣本材料一起,封存。”
“等最後一天再動。讓他在以為自己安全的時候,再收網。”
華東藝術學院的工作在第七天結束。
驗收組離開的那天上午,陳鶴鳴親自送到校門口,笑容還是那樣得體周到。陸鳴兮最後看了他一眼,那個笑容還在他臉上,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沒有點破,握了手,轉身上了車。
車駛出校門,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陸鳴兮靠著車窗,閉著眼睛。
葉子落下來,被風捲起來,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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