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定在週四上午。
陸鳴兮到得比往常早，在會議室門口站了一下，看見長條桌兩邊已經坐了幾個人，有的在看檔案，有的在低聲交談。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擺著一份今天會議的議程，第一頁印著“幹部人事議題，關於平川市部分領導幹部擬任人選的意見”。
他翻到那一頁，名單第三行，清晰地寫著，周明海同志提名平川市人民政府副市長（政法）人選。
他把那一頁看完，合上議程放在桌面左手邊，沒有做任何標記。
會議室漸漸坐滿了。省委副書記劉培中坐在主位，陸鳴兮與他隔著兩三個位置。劉培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他回了一個不緊不慢的點頭。
會議前幾項議程都是常規的，傳達上級檔案、通報季度經濟資料、審議幾份地方報告。
陸鳴兮聽著，偶爾記幾筆，沒有主動開口。他注意到坐在斜對面的組織部副部長姜衛東，在討論經濟議題時很少插話，但當秘書把幹部調整方案分發到各人面前時，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目光在那份名單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頭掃了一圈會議室。
第一個討論環節是經濟議題，市委書記、市長們彙報了一季度的幾組資料，陸鳴兮沒有發言，但他注意到劉培中在聽取彙報時，目光不止一次地掃過他面前那份尚未被正式搬上臺面的幹部名單，像是在等待一個他準備好的時機。
會議進行到第二小時，秘書把補充材料發到每人手中，陸鳴兮翻了一下，是平川市空缺崗位的補充說明，內容簡練，重點強調“需配備有政法實戰經驗的幹部”。
這句話在後面的建議人選段落裡，與周明海的名字緊緊挨在一起。
劉培中終於開口了：“下面討論一下幹部調整方案。大家看看這份名單，有什麼意見，逐一說說。”他把手中的筆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人臉上過了一遍。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姜衛東第一個發言，說這份方案經過組織部多輪篩選，各單位也都做了評估反饋，人選與崗位匹配度整體是合適的。
他提到周明海時，措辭是“這位同志在省廳經偵總隊任職期間，對經濟類案件的辦理有一定積累，符合平川當前的需求”。
陸鳴兮聽到“匹配度”和“符合需求”兩組詞時，注意到姜衛東說話時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沒有抬起來看過任何人，像在唸一份早就寫好的稿子，每一個字都不是臨時起意。
坐在另一側的省紀委書記馮斌一直沒動面前的茶杯，在姜衛東說完之後補了一句：
“周明海同志在經偵總隊的年限有多少年？”姜衛東翻了一下材料：“五年。”“五年就提副廳，快了。”馮斌說的這句話像在水面上劃了一道，沒有激起漣漪，但也沒有沉下去。
陸鳴兮在馮斌放下杯子之後，接過了話頭。他翻開面前的議程，但沒有看，目光落在對面那面牆上的掛鐘上，聲音不高不低：
“周明海同志在經偵總隊期間的履職情況，我這邊也瞭解一些。他在任期間的幾件重點案件，結案率不算低，但其中有一件的辦理週期偏長，涉及的人員關係也比較複雜。”
他沒有點明是哪個案子，也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把“人員關係複雜”這幾個字放在那裡，供在座的人各自往裡面填。
劉培中問了一句：“你說的是哪一件？”
“涉黑案。省廳專案組辦的那件。目前尚未結案。周明海同志在這個案子中的具體角色，目前還在核實中。建議在組織考察期間，等他參與的案件有明確結論後再推進任命程式。”
會議室裡安靜了。劉培中沒有立刻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沒有看陸鳴兮，也沒有看任何人。“鳴兮同志提到的核實進度，組織部這邊有沒有掌握？”
姜衛東接過來：“組織部目前掌握的資訊是，涉黑案仍在專案組辦理階段，周明海同志尚未被列為該案的任何調查物件。從程式上講，不影響組織考察。”
陸鳴兮沒有反駁，只是把那份議程翻到名單頁，目光在“周明海”三個字上停了一下。“不影響組織考察，但影響任命決定的完整性。如果在他調任之前，案件與他有關的核實結果出現新進展，任命就面臨被動。”
劉培中沒有表態，只是把筆放下：“那就暫時擱置。等案件有更明確的結論再議。其他崗位的方案先過，平川這個位置，留一留。”
散會時，陸鳴兮走在最後面。姜衛東從他身邊經過，放慢了腳步。
“陸書記，你今天在會上提的那個‘關係複雜’的案子，指的是哪一件？”陸鳴兮看著他：“你剛才在會上說掌握的資訊是不涉及。那你現在是在問我什麼？”姜衛東沒有再追問，腳步恢復了正常的速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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