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濟南的時候,他拿出趙懷民的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筆跡還是抖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最後一頁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那個人讓我轉,我就轉了。”趙懷民沒有寫那個人的名字,但他把線頭留在了這裡。
到了京北,線頭的那一端,是時候露出來了。窗外開始出現零星的樓群,田野漸漸被建築取代,高鐵的速度慢了下來。京北南站到了。他收起材料,站起來,拿好公文包,走下列車。
站臺上人流湧動,廣播裡在報下一趟列車的時刻。他跟著人流走出出站口,站在廣場上,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京北的天比漢東低一些,像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
他沒有急著聯絡任何人,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住下,把材料鎖進房間的保險櫃裡,然後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撥了馮斌給的那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哪位?”
“馮斌讓我打這個電話。我姓陸,從漢東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馮斌跟我說過。你現在在哪?”
“南站附近。”
“今晚八點,東四十條有一家茶館,叫‘聽松’。到了報我的名字,姓周。”
電話掛了。陸鳴兮收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還有四個小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北灰濛濛的天際線,高樓和矮樓交錯排列,像一副還沒拼完的拼圖。
晚上八點,他準時到了東四十條。茶館藏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一層,門口掛著一塊不大的木牌,刻著“聽松”兩個字。他推門進去,裡面燈光偏暗,幾張木桌散落擺放,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五十歲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面前放著一杯茶,沒有動。陸鳴兮走過去,在那個人的對面坐下。
“周主任?”
“坐。”那人抬了一下手,示意服務員添茶,“馮斌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你手上的材料,能讓我看一眼嗎?”
陸鳴兮從內袋抽出趙懷民的材料,放在桌面上推過去。周主任沒有立刻拿,先看了一眼封口,然後才翻開。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像在數每一行字的重量。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在“那個人讓我轉,我就轉了”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材料,放回桌面。
“這份材料,你知道分量嗎?”
“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這份材料遞上去,會牽出多少人嗎?”
“知道。”
周主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陸書記,你從漢東來,一路查到京北,不容易。但京北的事,不是查到了就能解決的。你手裡的材料,我只能幫你遞到該遞的地方。遞上去之後,怎麼走,是上面的事。”
“能遞就行。”
周主任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上:“明天上午十點,你打這個電話,會有人接。你什麼都不用說,只說你姓陸,從漢東來。他會告訴你下一步怎麼走。”
陸鳴兮收下名片,沒有看,放進口袋。“謝謝。”
“不用謝。”周主任站起來,拿起外套,“馮斌能讓你來找我,說明他信你。他信的人,我不會擋。”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說了一句,“陸書記,京北不比漢東。這裡的水深,你踩下去之前,想清楚自己會不會游泳。”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茶館裡恢復了安靜。陸鳴兮坐在原位,面前那杯茶還冒著熱氣。窗外的路燈亮著,把街道照成一片暗黃色。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苦味比剛才重了一些。他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出茶館。
夜風迎面吹來,比漢東的夜風更幹、更冷。他站在路燈下,拿出那張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沒有頭銜。他把名片收進內袋,貼著趙懷民那封信的位置,然後轉身往酒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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