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的提拔方案被擱置之後,省發改委內部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些。
趙明遠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批檔案,但辦公室的門比平時關得早了一些。
劉副主任在週四下午單獨約了趙明遠談話。
談話內容沒有正式記錄,但訊息還是在當天傍晚傳了出來,劉副主任問趙明遠:“你父親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趙明遠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我知道的不比您多。”
這句話第二天早上就傳到了陸鳴兮的桌上。趙慶華把訊息帶進來的時候,補了一句:“劉副主任問完之後,沒有繼續追問,讓趙明遠回去了。”
陸鳴兮把手中的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劉副主任在試探。他想知道趙明遠手裡有沒有東西,也在試探趙明遠會不會慌。趙明遠回答得乾淨,說明他提前準備好了。”
“那劉副主任會停嗎?”
“不會。”陸鳴兮站起來走到窗前,“他問出那句話,就已經把自己放進來了。他既然問了,就不可能當沒問過。”
當天下午,省紀委正式啟動了對趙懷民的談話程式。馮斌親自籤的批件,以“退休幹部經濟事項例行核查”的名義,派了兩名工作人員前往省人民醫院。談話進行了四十分鐘。
趙懷民全程躺在病床上,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他確認了自己經手過那筆資金,確認了資金透過恆遠國際中轉,也確認了最終轉入的個人賬戶戶名是趙明遠。但他沒有說“那個人讓我轉”這句話。
談話結束後,工作人員把記錄整理成正式材料,封存歸檔,當晚送到了馮斌的辦公室。馮斌看完記錄,沒有批註,只對送材料的人說了一句:“存檔。”
第二天上午,陸鳴兮在辦公室接到了馮斌的電話。“談話做完了。趙懷民承認了資金路徑,確認了最終收款人是趙明遠。但他沒有提‘那個人’。”
“他是忘了,還是不敢?”
“可能是還不能確定來的是誰。”馮斌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鳴兮,趙懷民在等一個訊號。訊號到了,他才會說那句話。”
陸鳴兮握著電話,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什麼訊號?”
“你親自去。”
同一天上午,平川區法院那件重新立案的舊案有了進展。付法官完成了對被執行人名下省城房產的資產查控,向法院提交了執行裁定書草案。
裁定書認定該房產屬於可執行財產,擬啟動拍賣程式。付法官把裁定書影印件透過蘇涵送到了陸鳴兮桌上,附了一張便籤,只有一行字:“鏈子我查完了。剩下的,你來接。”
陸鳴兮看完便籤,把它摺好放進口袋。付法官把能查的都查完了,剩下的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許可權範圍。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陸鳴兮:我的部分做完了,接下來看你的。
下午,蘇涵在整理積案臺賬時發現一個細節,平川區法院那件舊案的卷宗裡,付法官提交的銀行流水影印件上,有一個賬戶的備註欄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像是被人用鉛筆輕輕寫過又擦掉了,但還殘留著痕跡。
她把那頁紙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會兒,辨認出幾個模糊的字:“京北,趙,已確認。”
她把那頁紙拍了照,發給了陸鳴兮。陸鳴兮看著照片上那行幾乎看不清的鉛筆字,在燈下看了很久。付法官查到了這條線的最末端,京北,趙,已確認。他沒有寫在正式材料裡,只在一份流水的備註欄裡用鉛筆留了痕跡,像是給自己看的備忘。
傍晚,陸鳴兮走出辦公樓時,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一排,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他站在臺階上,手機震了一下,是祁幼楚發來的訊息:“香港那邊查到了恆遠國際的最終受益人。不是趙懷民,不是趙明遠。是一個在京北註冊的投資公司,法人姓陳。公司註冊地址在金融街。”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回口袋。姓陳,金融街。陳主任的姓。他站在路燈下沒有立刻走。他想起陳主任在國貿地下車庫裡說的話,“材料的分量還差一點。”現在分量夠了。
趙懷民的談話記錄確認了資金路徑,付法官的執行裁定書鎖定了可執行財產,祁幼楚查到了恆遠國際的最終受益人指向京北金融街。三條線在同一天收攏,像三根被擰在一起的繩子,終於有了足夠的力量去承受重量。
夜風穿過梧桐樹吹過來,帶著春天將至的氣息,溼潤而溫和。
他走下臺階,往停車場走去。明天他要再去一趟省人民醫院。訊號該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