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穎哲第二次和姜曉禾見面,是在週三晚上。
那天下午,他收到一條訊息:
“我今天來漢東開會,還是上次那家店,有空的話一起吃飯?”他看完訊息,沒有立刻回覆。手機螢幕亮著,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幾秒,他打了一行字:
“幾點到?”發出去之後,他鎖了螢幕,繼續整理手上的檔案。
陸鳴兮那天下午沒有在辦公室,去了省檢察院參加一個協調會。趙穎哲把幾份待籤的檔案按順序排好,放進檔案籃裡,然後拿起外套出了門。
他到那家店時姜曉禾已經到了,還是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看見他進來招了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毛衣,頭髮沒有紮起來,比上次看起來鬆弛了一些。
“趙秘書,你每次來漢東都加班?”他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也不是每次都加,但這周確實忙。”
“忙什麼?”她給他倒了一杯茶,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有幾份省廳反饋的材料需要重新梳理,還有下週要上報的季度彙總。陸書記那邊最近事情多,材料流轉比平時快。你呢?平川那邊怎麼樣?”
“法院系統最近也在梳理積案,省級的檔案下來之後,基層的執行壓力比以前大。胡副院長這段時間也忙,經常加班。”
她提到胡副院長時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趙穎哲沒有追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注意到她提到胡副院長時的語氣,隨口問了一句:“胡副院長在你們院管哪一塊?”
“分管執行。所以你上次送那份材料就是他籤的。”她看了一眼窗外,又轉回來,“他說那份材料如果能遞到省裡,對平川那邊的執行推進有好處。具體我也不太懂,我就是跑腿的。”
趙穎哲點完菜後想起什麼:“你上次說研究生畢業就考進來了,你學的什麼方向?”
“民商法。你呢?”
“行政管理。”他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跟你的專業比起來,沒什麼技術含量。”
“能考上省行政學院的,哪裡會沒技術含量。”
兩個人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她問他漢東有沒有什麼好的書店和咖啡館,他說了幾處,她認真記下來。她說她有時週末會來漢東逛逛,平川太小,沒什麼可看的。
他聽完沒有接那句話,但記下了她來漢東的頻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記,還是隻是在聽。
第二天早上,陸鳴兮問他要一份平川那邊送來的原始材料。
趙穎哲轉身去檔案櫃裡翻找,手指碰到那個紙袋時,想到了一件事,那份材料沒有編號,沒有登記,像是一件繞過公文流轉渠道單獨進來的東西。
他把紙袋遞給陸鳴兮,沒有提自己的發現。
上午十點,方知秋從省檢察院那邊遞來一條訊息:平川法院胡副院長近期經手的一批執行款項中出現過一筆金額異常,收款方是一家與貿易公司無直接關聯的第三方賬戶,但該賬戶的開戶行與貿易公司曾用賬戶的支行相同。
方知秋沒有下結論,只說:“如果放在單獨的案件裡,這筆執行款是正常的。但如果放在與貿易公司同一支行、同一時間段這兩個條件裡,它就不太正常了。”陸鳴兮聽完沒有評價,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支行相同”四個字。
下午,趙穎哲在整理下週上會的材料時,發現其中一份省廳轉來的協查函裡夾著一頁手寫的備註,沒有署名,字跡匆忙,像是有人在遞交之前臨時加進去的。
那頁紙上只有一句話:“平川法院胡副院長與周明海之間有一次通話記錄,通話結束後兩小時,有一筆執行款被撤回了。”他看完之後沒有聲張,把那頁紙夾回原處,放進了待批檔案籃。他想了一下,沒有向陸鳴兮單獨彙報。
當天傍晚,陳國平打電話來說深圳那邊有了動靜,周明海那個表親沒有直接聯絡任何人,但他透過一家深圳的財務代理公司給平川這邊的原企業財務人員打了一個電話,問了企業目前的狀態。電話很短,不超過三分鐘,但說明他開始往回看了。
“如果他只是問企業狀態,說明他還沒有決定回來。但如果他問的是‘有沒有人找過我’,那就說明他已經開始心虛了。”陸鳴兮站在窗前,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那你覺得他問的是哪種?”
“目前查到的內容,問的是企業狀態。但他開始往回看這件事本身,說明他在那邊待著不安穩了。不安穩的人,遲早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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