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鳴兮剛到辦公室不久,手機震了一下。
祁幼楚發來的一條訊息:恆遠國際的註冊檔案中,股東名單裡有一個名字,趙懷民。
香港公司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五。此人在內地沒有公開任職資訊,但他曾經出現在一份舊材料裡,三年前,他的簽證記錄顯示曾入境一次,目的地是漢東。
趙懷民。陸鳴兮看著那三個字,在記憶裡翻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不陌生,但不熟。趙懷民是省城一家國有企業的前副總經理,五年前退休,退休後很少公開露面。沒有公開任職資訊,但三年前他來過漢東。那一趟的日期,恰好與長河建設那筆兩億資金流轉的時間視窗重疊。
他沒有回覆祁幼楚,把手機放在桌面一側。
當天下午,蘇涵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陸書記,平川區法院那件重新立案的舊案,承辦人付法官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補充材料。
什麼內容?
被執行人名下的那套省城房產,付法官查到了購房款的來源,不是直接從公司賬戶轉出的,是透過一個個人賬戶過渡了一手。那個個人賬戶的開戶人,姓趙。蘇涵把信封放在桌上,這是銀行流水的影印件。
陸鳴兮拆開信封,抽出那幾頁紙。流水記錄顯示,購房款從公司賬戶轉出後,在某個個人賬戶裡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時,然後轉入了房產開發商的賬戶。
那個個人賬戶的戶名是趙懷民。三年前長河建設的資金經過恆遠國際轉入個人賬戶,那個人是趙懷民。舊案中的購房款也經過趙懷民的賬戶過渡。同一個名字,出現在兩條不同的線上。
付法官查到的?
蘇涵站在桌前,他上午把材料送到區法院檔案室歸檔之後,打了一個電話到我手機上。他說,告訴她,我查完了。
告訴她?
他說的是告訴她,不是告訴您蘇涵停頓了一下,陸書記,他好像知道這份材料最終會到您手裡。
陸鳴兮把流水記錄放回信封,沒有評價。付法官透過蘇涵傳遞了這份材料,用了一個模糊的指代詞,告訴她。他沒有直接聯絡政法委,沒有透過正式渠道上報,而是把材料送到了蘇涵手裡。這說明他在透過一條非正式渠道完成資訊傳遞。你見過付法官本人嗎?
見過一面。上次去平川的時候,在區法院走廊裡碰到的。他五十歲左右,說話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
他有沒有說過什麼多餘的話?
蘇涵想了想:他說了一句,有些賬,拖久了總要有人來算。然後他就走了。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付法官說的有些賬,指的不僅僅是他正在核查的那件舊案,還是那條貫穿平川、長河建設、恆遠國際、趙懷民的資金鍊。而他說拖久了總要有人來算,是在告訴蘇涵,他知道這條鏈子存在,也知道陸鳴兮在查,而他手裡的這份流水記錄,就是他能為這條鏈子提供的第一個焊點。
蘇涵,你回平川一趟。以例行核查的名義,去見付法官。不問案子,不問他查到了什麼。只問他一句話,那條鏈子上還有幾環他沒查完。
不問具體的?
不問。讓他自己決定說多少。
蘇涵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門關上之後,陸鳴兮坐在桌前,把那個信封裡的流水記錄又拿出來看了一遍。趙懷民的名字出現在兩條不同的線上,一條是長河建設的資金出境路徑,一條是舊案被執行人房產的購房款路徑。兩條線在同一個名字上交匯。而付法官透過非正式渠道傳遞了其中一條的資訊,把線頭遞到了他手上。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還沒有亮。他關了檯燈,在逐漸變暗的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他想的是,付法官手裡還有多少沒查完的環,以及他選擇在這個時候遞出這條線,是因為他相信陸鳴兮能接住,還是因為他已經等不下去了。
手機亮了一下。祁幼楚發來第二條訊息,只有一行字:趙懷民的兒子,在省發改委工作。具體職務我明天再確認。
陸鳴兮看完那行字,鎖了螢幕。省發改委,劉副主任的部門。
趙懷民的兒子在省發改委,劉副主任是城南地塊規劃方案的簽字人,而城南地塊的規劃方案涉及瀚海文化,沈清瀾的專案。鏈條又多了一環,像一塊被拼圖師輕輕推進缺口的碎片,停在邊緣的最後一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