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鎮出事的時候，陸鳴兮正在省政法委會議室裡聽南江市關於積案清理的階段性彙報。
電話是趙慶華接的。他走出會議室，兩分鐘後推門回來，走到陸鳴兮身邊俯身說了幾個字。陸鳴兮沒有打斷正在發言的南江干部，等他說完最後一句，才合上面前的筆記本：“會先開到這兒。南江的材料留下，我今晚看完。”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起身往外走。陸鳴兮沒有動，趙慶華等人都走乾淨了才把門關上。“柳河鎮東側那塊工業用地，今天下午施工隊進場清表，和當地村民發生了衝突。十幾個村民在工地前拉橫幅，施工方叫了四十多個人過來，雙方動了手。兩個村民重傷送醫，其中一人搶救無效死亡。現場有人拍了影片發到網上，已經開始擴散了。”
“施工方是誰的人？”
“恆達商貿。周書記簽了那個土地轉讓協議之後，恆達商貿以‘前期準備’的名義安排施工隊進場。鎮政府在程式上還沒有正式批准施工，但施工方提前動了。”趙慶華頓了頓，“帶隊的人，是平川本地一個叫鄭三的包工頭，在平川有涉黑前科，去年剛放出來。”
“村民拉的什麼橫幅？”
“土地是村集體的，村支書說鎮政府沒有開過村民代表大會就簽了轉讓協議。他們不知道這塊地已經被簽出去了。”
陸鳴兮站起來走到窗前。柳河鎮的事從合同簽字到現在，每一步都在按照某條看不見的線路推進。馬書記籤合同的時候不知道受讓方是誰，周書記撬櫃子的時候不知道那份合同是為他準備的，村支書不知道土地已經被轉讓了。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操作，但每一個操作環節之間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壁。
“影片擴散到什麼程度了？”
“省城幾個本地號已經轉了，閱讀量過十萬了。平川本地論壇上有人發了現場照片，評論裡已經開始有人在質疑區法院的執行裁定是否合法。”
“網上那些言論，有沒有人在引導？”
趙慶華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啟手機點了幾下：“有人在評論區統一發了一段話，說‘區法院裁定土地可執行轉讓，省政法委點名督辦。柳河鎮老百姓被賣了還幫人數錢’。這段話出現在五六個不同賬號的評論區，措辭一模一樣。”
陸鳴兮轉過身：“省政法委點名督辦”這句，指向的是他本人。這段話不是村民自發的，是有人在把輿論的矛頭從施工方轉向省政法委。有人想讓他站到風口上，讓所有人看到他是這件事的“督辦人”。一旦風向把積案清理和基層流血事件繫結在一起，輿論就會替他寫出一個結論——省政法委的辦案方式，把普通村民推到了挖掘機前。
他坐回桌前拿起手機，撥了趙志剛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趙廳長，柳河鎮今天下午的衝突，公安廳需要以治安案件的程式介入。第一，施工隊帶隊的人有涉黑前科，現場動手的四十多個人裡有多少是有案底的，需要按涉黑涉惡方向先查一遍。第二，死者的家屬需要單獨接觸，不能讓任何第三方代為傳達任何訊息。第三，網上的那段統一話術，查一下來源。”
趙志剛在電話那頭只回了一句：“我親自盯。”
掛了電話，陸鳴兮撥了趙慶華的內線：“發一份緊急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全省各市政法委書記、公安局局長、分管維穩的副職，到省政法委開會。議題只有一個——柳河鎮事件通報及後續處置。”
通知發出去之後，不到兩小時，各地市的電話陸續到了。南江汪書記回覆最快：“準時到。”青安楊書記打來電話問了句“要不要帶材料”，陸鳴兮說“不用，人到了就行”。平川打來電話的不是錢副書記，是市委辦值班室，問“平川由誰代表參會”。陸鳴兮說：“市政法委書記和公安局局長都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會議室坐滿了。三十多個人，環形長桌兩側，各市政法委書記、公安局局長、分管維穩的副職依次落座。陸鳴兮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沒有人說話了。他掃了一圈在場的面孔，在主位坐下，沒有翻任何材料。
“柳河鎮的事，你們都應該已經看到了。”他沒有念稿，沒有鋪墊，“昨天下午，一個鎮的土地糾紛演變成群體衝突，兩人重傷，一人死亡。施工方帶隊的人，平川本地涉黑前科人員。村民拉的橫幅上寫的是‘鎮政府未開村民代表大會就轉讓集體土地’。”
他把目光落在平川市公安局局長的位置上：“施工隊進場之前，鎮政府和施工方有沒有走完程式？”
平川市公安局局長站起來，聲音緊了一些：“陸書記，施工方進場當天沒有向鎮政府提交書面進場申請。鎮政府口頭同意，沒有正式批文。”
“口頭的同意，是周書記同意的，還是鎮政府的班子集體決定的？”
“鎮政府的班子集體討論過，但沒有形成會議紀要。”
陸鳴兮沒有追問。他的目光從平川市公安局局長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積案清理這件事，省裡發了通知，各地市報了進度。但積案清理不能變成對基層問題的單方面處置。土地轉讓合同簽了，執行裁定下了，但村民的知情權和參與權沒有被履行。這不是執行的問題，是程式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桌面上，“省政法委今後對所有涉及集體土地轉讓的執行案件，增加一道前置程式——法院在出具執行裁定之前，必須核驗轉讓程式是否完整，是否存在村民代表大會決議。沒有前置程式的，一律退回補充。”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南江汪書記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青安楊書記微微點了點頭。坐在角落裡的省高院執行局副局長沒有抬頭，但他落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確認那句話的分量。陸鳴兮知道他需要時間把這句話消化成具體的執行細則。南江的汪書記已經記完了，楊書記也點了頭。他們都知道該怎麼做。
“還有一件事。”陸鳴兮合上面前的筆記本，“網上那段統一話術，把積案清理和柳河鎮流血事件直接繫結。有人想透過輿論干擾案件核查。各地市政法委從現在開始，涉及積案清理的相關資訊，一律以省政法委統一口徑對外發聲。任何個人、任何單位不得擅自接受媒體採訪，不得在社交媒體上釋出案件相關資訊。發出去的，自己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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