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的熱度是第三天早上開始失控的。
源頭是一段新的影片,不到四十秒,拍攝角度比之前任何一個都近,畫面裡能看清村民的鞋底在泥地裡滑出半米長的痕跡,能看清其中一個人倒下時頭部磕在水泥墩上的聲音,鏡頭還晃了一下,像是拍的人自己也往後退了一步。
影片被漢東本地的幾個大V同步轉發,配文各不相同,但核心情緒只有一句,“這條命是地換的”。
轉發量在兩小時內破了五十萬。省城本地的論壇、短影片平臺、幾個頭部新聞客戶端的評論區,全都在刷同一個問題,“那塊地是賣給誰的?”
陸鳴兮看到那條影片的時候,已經在辦公室了。他沒有看完,在畫面裡那個村民後腦勺磕到水泥墩時按了暫停,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窗外下了一夜的雨還沒停,梧桐葉被風捲進窗臺,溼漉漉地貼在玻璃上。
“趙慶華,召開新聞釋出會。下午三點,省政法委四樓會議室。通知省電視臺、省報、省城幾個主要網媒,還有中央駐省記者站。議題只有一個,柳河鎮衝突事件的事實通報。”
“通報內容定到哪一層?”
“施工方是誰、施工方進場依據是什麼、受傷和死亡村民的救治和善後進展、事件相關責任人的處理狀態。”他頓了頓,“第四,回答一個問題,那塊地是賣給誰的。”
趙慶華轉身出去了。
新聞釋出會開始前十五分鐘,四樓會議室已經坐滿了。記者站的攝像機架了三臺,長槍短炮對著講臺。陸鳴兮走上講臺時,會議室安靜了下來。他沒有坐下,站在話筒前,面前沒有稿子。
“柳河鎮東側那塊土地,面積十五畝,屬於柳河鎮村集體所有。三年前,柳河鎮前黨委書記馬建國在一份土地轉讓協議上籤了字,受讓方是平川恆達商貿有限公司。恆達商貿的法人代表,是現任柳河鎮黨委書記周明。這份協議簽訂時,沒有召開村民代表大會。這是所有矛盾衝突的起點。”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有人在低頭速記,有人在錄影,有人屏住了呼吸。
陸鳴兮沒有停:“施工方組織者鄭三,有涉黑前科。他在平川以‘拆遷清表’為業,慣用手法就是讓村民在暴力面前主動放棄土地。他的施工隊之所以能進場,是因為恆達商貿給了他一份進場通知。
而恆達商貿之所以能發出這份通知,是因為他提前收到了土地轉讓協議的原件,那份周書記移交到平川區法院的原件,被人在移交之前影印了。”
他停頓了一下。會議室裡的呼吸聲都停了,像潮水在最高處凝固了一瞬。
“我現在回答一個問題。那塊地是賣給誰的。”他抬起目光,“不是賣給恆達商貿,不是賣給周書記,不是賣給施工隊。是賣給了恆達商貿的原始股東,一個叫陳皓的人。而陳皓的註冊資金,來自漢東華遠資產管理公司。漢東華遠的實際控制人,是省委組織部部長姜衛東的妻弟。”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會議室裡有人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吸氣聲,像是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終於浮了上來。
陸鳴兮的目光掃過臺下的面孔,沒有留任何時間給他們消化,繼續說道:“省公安廳已經按涉黑涉惡方向對鄭三立案偵查。省紀委同步啟動了對馬建國、周明及相關審批環節人員的核查程式。
恆達商貿的工商底檔原件,已在省政法委存檔備案。省自然資源廳明天開始,對全省所有涉及集體土地的積案進行程式合規性專項複核。”
他合上面前那頁空白稿紙:“釋出會結束後,我會去柳河鎮。省政法委、省公安廳、省自然資源廳聯合工作組同步進駐平川。在此之前,各地市暫停一切涉及集體土地轉讓的執行案件推進,待複核結果出來後統一部署。”
臺下開始有人舉手。陸鳴兮沒有接:“今天不回答提問。”
他轉身走下講臺。身後有快門聲連成一片。
當天傍晚,訊息傳到了平川。
孫立成的秘書在電話裡說“孫書記在開會,不方便接電話”。劉副主任的電話直接關機了。王副主任請了病假,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晚飯時分,柳河鎮的村口黑壓壓站了一片人,老槐樹底下有人打著手電讀手機上的通稿,水光在樹影間晃來晃去,像一整條河在跟著他讀。
陸鳴兮到柳河鎮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進鎮政府,車停在村口,看見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十幾個人。他沒有下車,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然後對司機說:“回省城。”
車掉頭的時候,後視鏡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越來越小,但樹下的手電光還在亮著,像被人連夜點起的燈,沿著土路一直亮到看不見的地方。回到公寓已經過了十點,他沒有開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亮了好幾次,祁幼楚發來一條:“詩涵說,她看了釋出會直播,說‘他說得對’。”還有趙慶華的簡報、方知秋的問詢、蘇涵的補充材料。
他沒有回。新聞釋出會的餘震從漢東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高樓裡,而那棟樓的燈,還在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