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視組入駐漢東的第三天，一封署名“漢東政法系統基層幹部”的實名舉報信，透過省委信訪渠道轉到了巡視組案頭。信的內容不長，兩頁紙，列印體，措辭剋制，但指向精準：
“省政法委在積案清理工作中存在選擇性執法傾向，對個別案件過度督辦，導致基層執行壓力畸高，柳河鎮衝突事件即為典型案例。建議巡視組關注省政法委書記陸鳴兮在積案清理中的督辦方式。”
信的末尾附了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工作單位。
巡視組值班人員在第一頁頁首處用鉛筆批了一行字：“已登記。建議約談當事人。”
陸鳴兮看到這封信的影印件時，已經是當天下午。
趙慶華沒有走正式渠道，是透過省紀委內部關係影印了一份送過來的。
他把影印件放在陸鳴兮桌上，沒有做任何評論，只說了幾個字：“信訪渠道轉的，巡視組已經登記了。”
陸鳴兮拿起那頁紙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那個手機號碼，查了沒有？”
“查了。號碼實名登記的機主是平川區委辦的一名普通科員，工作單位也是平川區委辦。但那個科員今天上午請了病假，手機關機。同事說，他三天前剛休完年假回來，回來之後話少了很多。”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他休年假期間，去過哪裡？”
“去了省城。具體住址不確定，但他的手機訊號三天前在省城府前街一帶出現過。府前街那片區域，省委組織部的宿舍區就在那附近。”
陸鳴兮沒有繼續追問。組織部的宿舍區，姜衛東的地盤。一個平川區委辦的科員，休年假期間去了省城，在組織部宿舍區附近逗留，然後回到平川后立刻請病假，在請病假之前用自己實名的手機號發了一封實名舉報信。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程式，像一臺被遠端操作的機器，按完按鈕之後，機器就自動關機了。
“這封信的內容，巡視組那邊有沒有提出約談？”
“目前還沒有。但信上附了手機號碼和工作單位，巡視組如果要核實，隨時可以啟動約談程式。”
“那就讓他們核實。”陸鳴兮說，“這個科員現在聯絡不上，手機關機。巡視組如果要約談，會發現人找不到了。找不到人，他們就會認為這個人是在壓力下不敢說話。到時候，指向我的嫌疑會更重。”
趙慶華站在桌前：“陸書記，要不要先找到這個人？”
“不用找。”陸鳴兮說，“他關機，就是在等人去找他。誰先找到他，誰就是佈置這封信的人。我不需要找到他，我需要等他自己出現。他會出現的。”
趙慶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當天下午，平川那邊也傳來了新的訊息。孫立成在市委內部會議上公開說了一句話——“巡視組來了，有些人該收斂的要收斂。”這句話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會議記錄當天就傳到了省城。陸鳴兮聽完這句話，沒有評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字：“急。”
一個在平川被架空、被架空前已經撕破臉的市委書記，突然開始高調說話，通常只有一個原因——他收到了訊號。而那個訊號的來源，不在平川，在省城某個正面臨壓力的辦公室裡。
傍晚，趙穎哲在整理當天收到的檔案時，發現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夾在一份常規公文中間。信封上只寫了“陸書記親啟”五個字，沒有落款，沒有郵戳。
他把信放在陸鳴兮桌上時沒有多問，但走的時候關門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陸鳴兮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列印的紙條，沒有抬頭，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你身邊有人往外遞東西。查一查最近接觸過平川法院胡副院長的人。”
他看完那行字，把紙條摺好放回信封。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寄信的人知道胡副院長的存在，知道平川法院的內部聯絡，知道有人透過胡副院長在往外遞東西——這份資訊的精準程度說明寄信人接觸的層級不低。他鎖好信封，沒有交給任何人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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