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的工作通報會結束後，陸鳴兮回到辦公室，把外套掛在椅背上，開啟窗戶透氣。
遠處側樓的燈還亮著，他看了幾秒鐘，收回目光。
手機震了一下，是方知秋髮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華遠評估那家公司的評估底稿裡，我核實到了一條備註，填寫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比評估報告發給桐河法院的時間早了四個月。備註欄只有九個字：土地性質待核實，暫緩。“
陸鳴兮看著那八個字，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九月份標註“暫緩“，次年一月才開始正式評估，中間隔了將近四個月。而這四個月正好落在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之間，那段時間裡，從審批檔案生成到資金從信託賬戶轉出，中間的每一道環節都在等待一個被延後的動作。
而那九個字，就是那段時間在整條鏈條上留下的唯一一行可以被查證的字據。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窗外傳來一陣模糊的汽車聲響，像是有人在不遠處經過，又像是什麼地方有人駛離了一個停靠許久的車位。
第二天清早，陸鳴兮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隻白瓷茶杯，蓋子是合上的，杯身還微微溫熱。他掀開蓋子，茶湯顏色偏淺，是今年的龍井，沒有昨晚那杯沏得那麼濃。
杯底壓著一張便籤，字跡比上次更輕，像是手邊沒有好用的筆：“路過，順道帶了一杯。你昨晚應該沒睡好。“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便籤左下角畫了一道很淺的弧線，像是落筆之後想畫點什麼又覺得不合適，便收住了。他把便籤摺好放回抽屜，和之前那張放在一起。
上午九點，趙慶華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面寫著“個人事項核查材料（補充）“幾個字，沒有抬頭：“陸書記，這是組織部那邊轉過來的補充材料。涉及部分幹部的個人事項申報復核結果，包括平川那批擬調整人員的檔案記錄。“
陸鳴兮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材料翻了翻。在錢副書記名下，有一個“擬調整崗位“的備註欄，裡面填了三個字：待定。孫立成打算把他調離目前的位置，但調往哪裡還未決定。
他合上材料，趙慶華站在桌前沒有立刻走：“陸書記，組織部那邊的人說，錢副書記的狀態不會持續太久。如果下週之前平川那邊沒有新的變動，組織部可能會直接發函，建議錢副書記提前退休。“
陸鳴兮沒有說話，低頭看著那頁材料上的三個字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油墨反光，像三粒還沒被按進棋盤的棋子。片刻之後他放下材料：“如果組織部發函建議提前退休，平川市委可以把它拖多久？“
“至少可以拖一個月。提前退休需要本人同意，錢副書記不簽字，程式就走不完。“
“那就告訴錢副書記，先不要簽字。“
“如果孫立成以組織程式為由強行替錢副書記代簽呢？“
陸鳴兮抬起目光：
“那就讓他籤。簽完之後，那份簽字的檔案會出現在省紀委的備案系統裡。組織部規定中有一條明確的補充條款：個人事項備案材料的修改或變更，必須由本人簽字確認。代簽行為一旦被核實，視為程式違規，所涉及的全部調整方案自動失效。“
趙慶華站在原地停了一瞬，那筆尚未落定的代簽痕跡，即便蘸著公章的紅油、壓著上級的批文，也始終缺少最後一個被主動填上的簽名欄。
趙慶華走後，陸鳴兮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江長河的號碼：
“江書記，平川那邊最近有沒有人提起錢副書記的病假期限問題？“
“昨天下午有人提了。市委辦的人打電話到區裡問錢副書記續假手續辦完沒有，語氣是催辦，不是關心。“
陸鳴兮握著電話，窗外的陽光正把梧桐葉照得透亮。
“你讓趙部長給市委辦回一個正式函：錢副書記的病假續假手續已完整歸檔，符合規定，無需另行催辦。函件以區委組織部的名義發，抄送市委辦。“
江長河沉默了片刻：“這份函一發出，孫立成就不能再拿病假期限做文章了。他如果想動錢副書記，就只能走提前退休或者調崗的路。那兩條路都需要省裡的審批。“
陸鳴兮掛了電話，窗外那杯茶還在桌上冒著絲絲熱氣。他端起又喝了一口，溫度已經降下來了，不燙，也不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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