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熱鬧裡坐了一會兒,跟旁邊幾個平輩的兄弟碰了幾杯,臉上也浮起了一層紅,但話比平時少了不少。
酒過三巡之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點了一根菸。
隔著幾步,陳業峰正蹲在井臺邊上洗把手,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
兩人之間隔著一棵龍眼樹的樹影,像是被那叢枝葉隔開了兩步。
陳業峰洗完了手站起來甩了甩水珠,轉過身看見他,衝他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三哥,不多喝幾杯?”
陳業明把菸灰彈在地上,嘴角笑了一下,說是酒量不行,再喝就多了。
陳業明抿了口酒,目光掃過滿院子的人,停留在那輛停在院門口的吉普車上。
他之前聽人說陳業峰做生意發了,海城開了水產店,漁船天天往碼頭拉貨,他都沒有太在意。
可今天親眼看見吉普車停在院門口,又看見馬俊彥在席間跟幾個鎮上來的客人談笑風生,他才隱隱覺得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這個堂弟。
“那輛吉普車是你們店裡的?”他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不是,是馬店長朋友的。馬哥以前在供銷社幹了七八年,認識的單位多,這車是縣裡一個單位借給他用的。”陳業峰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馬俊彥恰好從另一桌端著酒杯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翻開的賬本,邊走邊跟旁邊的周雲傑交代明天送貨的事。
他走到陳業峰跟前,指著其中一行數字壓著嗓子說:“老闆,羊城那邊的工廠春節不停工,食堂初三就要貨,你看年前要不要提前把貨備過去?還有,橋頭飯店和海珍樓今天都託人捎話過來了,正月裡走親戚的人多,酒樓生意旺,海鮮乾貨的訂單比平時多了一倍,讓咱們無論如何留一批貨,別全給了羊城那邊。”
陳業峰點了點頭,偏頭看了一眼賬本上的數字:“那就留一部分出來,橋頭飯店和海珍樓是老客戶,不能讓人家正月裡斷貨。羊城那邊讓李海濤提前幾天把貨帶過去,趁春節前最後一趟車。”
馬俊彥點頭記下,把賬本合上,又匆匆回自己那桌去了。
陳業明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跨城市的供銷鏈條、春節都不敢停的生意。
這些可不是小打小鬧的個體買賣,而是一整條已經跑通了的、有模有樣的生意脈絡。
他又想起自己在外面的營生,錢來得快但從不踏實,走私船上那些手錶電器一趟下來賺得不少,但那些錢有一半都用來打點關係、堵人嘴了,剩下的一半也不敢存銀行,全藏在床底下一個鐵盒子裡,連往外多花都要小心翼翼。
他看著陳業峰跟馬俊彥交代事情的側臉,語氣平淡,不緊不慢,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日復一日踏踏實實做生意磨出來的底氣。
陳業峰轉過頭來,見陳業明愣在那裡,笑了笑:“三哥,想什麼呢?來,咱們再去喝幾杯。”
陳業明回過神來,並沒有推辭,又回來去舉杯,把杯裡的米酒一飲而盡。
米酒入喉綿甜,後勁卻很足。
他從前覺得陳業峰就只是個打魚的,運氣好點,出海多打幾條魚而已,再折騰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可現在看著吉普車停在院門口、看著鎮上來的客人跟陳業峰稱兄道弟、看著賬本上那些流水般的數字,他忽然覺得自己大錯特錯,再也不敢輕視這個堂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