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三夜,京北府文政坊旁的民生議事分署內,一盞盞牛油紙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透過窗欞,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全國議事會的辦公桌上,一疊疊卷宗被碼放得整整齊齊,最上方壓著一份蓋有“大鄉村人民監督協會”紅色印章的舉報信,信封邊緣還沾著些許田間的溼泥,封口處用麻線仔細扎著,顯然是從幾十裡外的鄉村一路輾轉,由學生偷偷託人送來的。
全國議事會議事長林織娘正坐在桌前,指尖捏著舉報信的紙張,指腹摩挲著信紙上凹凸不平的字跡。信紙是最廉價的麻紙,有些地方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字跡歪扭卻用力,一筆一畫都透著寫信人的憤怒與無奈。她剛主持完學部的自學考試工作會議,本想連夜梳理各地考點籌備情況,卻被這份加急送來的舉報信絆住了腳步。
“林議事長,您看這信裡寫的,海農職業學院這哪是辦學,分明是把官場那套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全搬進了校園。”坐在一旁的全國人民監督協會會長陳二狗,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火氣。他面前攤著另外三份匿名舉報材料,都是近半個月來陸續收到的,落款全是“海農職業學院受害學生”。“三天一小查衛生,五天一大搞評比,逼著學生凌晨五點起來疊被子、擦瓷磚,連床底下的灰塵都要掃乾淨,上課、實訓的時間全被擠佔了。有個學生說,他入學一個月,專業課沒上幾節,檢討倒寫了十幾篇,這不是耽誤人嗎?”
林織娘將舉報信輕輕展開,逐字逐句往下看,指尖的力道越來越重,炭筆在桌沿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信裡詳細羅列了海農職業學院的種種亂象:每日清晨六點強制集合跑操,不管颳風下雨,缺席一次就通報批評;宿舍衛生實行“軍事化管理”,被褥必須疊成稜角分明的“豆腐塊”,牙刷牙膏要統一朝向,垃圾桶裡不能有半點垃圾,甚至連書架上的書本都要按高矮順序排列;每週開展兩次“學風建設評比”,要求學生撰寫三千字以上的心得體會,內容全是空洞的套話,不寫就扣學分;為了迎接上級的“教學質量檢查”,學校臨時停課一週,組織學生排練文藝節目、打掃校園衛生,還逼著學生背誦虛假的“教學成果”,誰背不下來就不準吃飯。
更讓她心頭一沉的是,信裡提到,學校為了搞“面子工程”,把原本用於更新實訓裝置、購買農資的經費,全用在了粉刷牆面、製作宣傳欄、修建氣派的校門上。農學專業的實訓基地荒草叢生,農具鏽跡斑斑,學生連基本的播種、施肥實操都做不了;畜牧專業的養殖場空空蕩蕩,只有幾隻用來應付檢查的雞鴨,學生只能對著課本學養殖技術。不少學生是衝著“學門手藝、回家務農”來的,結果入學幾個月,什麼真本事都沒學到,反倒學會了應付檢查、弄虛作假。
“《大明國務官人員法》第九條,三禁條款剛頒行不過三日,他們就敢頂風作案。”林織孃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她抬手拿起桌上的法律文字,指尖重重點在第九條上,“第一禁,禁止臆斷施政、空論誤國;第二禁,禁止結夥營私、門戶傾軋;第三禁,禁止虛文怠政、苛擾民生。海農職業學院作為培養基層農技人才的職業院校,核心職責是教書育人、傳授實操技能,可他們倒好,把精力全耗在這些毫無意義的形式主義上,苛擾學生、耽誤教學,這三條禁條,他們是條條都踩了紅線!”
陳二狗重重地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初步核查報告,遞到林織娘面前:“我已經讓大鄉村人民監督協會的老根會長,悄悄核實了部分情況。海農職業學院的院長王滿倉,以前是縣府的行政幹事,根本不懂教育,上任兩年,一門心思搞形式、做表面文章,就想著靠‘亮眼’的檢查成績往上爬。學校的行政人員比一線教師還多,各個部門互相推諉扯皮,真正搞教學的老師沒人管,搞評比、做臺賬的人卻步步高昇。還有學生反映,學校強制要求學生購買統一的被褥、洗漱用品,價格比外面貴了一倍,不少貧困家庭的學生為此欠了債。”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加密通訊器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滴滴”聲。林織娘伸手按下通訊鍵,螢幕上立刻跳出大鄉村人民監督協會會長老根的身影。老根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農,皮膚黝黑,臉上佈滿皺紋,手裡還攥著一把鋤頭,顯然是剛從地裡趕回來。他的神情格外凝重,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林議事長,陳會長,不好了!海農職業學院今天又通知,說下週有上級領導來檢查,要求所有學生停課三天,全天打掃衛生、排練節目,還讓每個班出十名學生,連夜趕製宣傳展板。有幾個學生不願意,被輔導員叫去辦公室罵了一頓,還說要記過處分。學生們實在忍無可忍,又偷偷給我送來了一疊證據,有查衛生的照片、輔導員的錄音,還有學校挪用經費的臺賬影印件!”
林織孃的指尖猛地收緊,炭筆“啪”的一聲折斷在手中。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陳二狗,眼神里滿是堅定:“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成立秘密巡視組,潛入海農職業學院,徹查所有問題,給學生們一個交代,也給全國的教育系統敲個警鐘。”
當晚十點,民生議事分署的地下會議室裡,燈火通明,門窗緊閉,門口有兩名監察院的工作人員值守,嚴禁任何人靠近。會議室內,十餘位參會人員悉數落座,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空白的保密協議,桌上的手機、電腦、筆記本等所有電子裝置,已經全部統一收繳,鎖進了加密保險櫃。
監察院院長江婷坐在主位,她身著深紫色監察官服,神情嚴肅,眼神銳利,手裡拿著一份巡視組行動方案。她身旁坐著陳二狗,還有幾位來自各地的工農代表監督員,以及兩名提前聯絡好的海農職業學院學生代表。林織娘坐在一側,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掃過全場。
“本次行動代號‘整風’,核心任務是徹查海農職業學院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核實學生舉報的所有線索,固定相關證據,依法依規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江婷的聲音清晰有力,不帶半分情緒,“為確保行動保密,避免打草驚蛇,所有巡視組成員將採用偽裝身份,潛入學校開展調查,調查時間為九月初四至十月初一,十月初二統一收網。”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人員分工表,逐一宣佈:“第一組,由我擔任組長,陳二狗同志任副組長,帶領三名工農代表,分別偽裝成校園後勤維修人員、食堂工作人員、保潔員,負責調查學校後勤管理、經費使用、物資採購等問題;第二組,為隱秘巡查小組,由副皇帝柳如煙同志擔任組長,偽裝成大二農學專業轉學生柳燕妮,帶領兩名學生代表,深入學生群體,收集學生訴求、核實形式主義亂象;第三組,由副議事長盧曉麗同志擔任組長,偽裝成思政課教師盧婷,入職學校教務處,負責調查學校教學管理、行政執行、教師工作狀態等問題。”
柳如煙聞言,微微頷首。她今年二十三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扎著簡單的馬尾,臉上帶著幾分學生氣,偽裝成大學生毫無違和感。此前她多次深入基層調研,擅長與年輕人溝通,心思縝密,觀察力強,是隱秘小組組長的最佳人選。
盧曉麗也點了點頭,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素色的襯衫和長褲,手裡拿著一本思政課教材,氣質沉穩儒雅,完全符合一名大學教師的形象。她深耕文教系統多年,熟悉學校的行政流程和教學管理,能夠快速融入環境,獲取核心資訊。
“所有成員必須嚴格遵守保密紀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行動內容,不得與外界私自聯絡,調查過程中全程錄音留檔,收集的所有證據必須妥善保管。”江婷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格外嚴肅,“一旦發現洩密行為,將嚴格依照《大明國務官人員法》和保密規制,從嚴追責。現在,請各位簽署保密協議。”
參會人員依次拿起筆,在保密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筆力堅定。每個人都清楚,這次行動不僅關乎海農職業學院數千名學生的切身利益,更關乎均平朝教育系統的風氣,關乎《大明國務官人員法》的權威,容不得半分差錯。
九月初四清晨,天剛矇矇亮,海農職業學院的校門緩緩開啟。校門口的宣傳欄擦得一塵不染,上面貼滿了“學風建設標兵”“衛生先進班級”的獎狀,還有大幅的“歡迎上級領導蒞臨指導”的標語。幾名穿著制服的保安站在門口,神情嚴肅,仔細核查著每一個進出人員的證件。
柳如煙揹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拿著轉學手續,跟著人流走進了校園。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拘謹,和普通的轉學生沒有任何區別。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身份,她是從寧遼省轉來的農學專業學生,因為父母工作調動,才轉到京北的海農職業學院。
剛走進宿舍樓,柳如煙就感受到了學校嚴苛的“軍事化管理”。樓道里乾乾淨淨,地面拖得能反光,牆壁上沒有一絲汙漬,每個宿舍的門口都掛著一個衛生評分牌,上面寫著“優秀”“良好”“不合格”。她走到自己的宿舍門口,剛推開門,就看到三個女生正趴在地上,用抹布一點點擦著瓷磚縫隙裡的灰塵,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像一塊塊整齊的豆腐塊,牙刷牙膏統一擺放在洗手檯上,刷頭全部朝右,連毛巾都疊成了一模一樣的形狀,掛在毛巾架上。
“你就是新來的柳燕妮吧?”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快放下東西,趕緊過來擦地,今天上午學生會要來查衛生,要是不合格,我們整個宿舍都要寫三千字檢討,還要扣班級量化分。”
柳如煙放下揹包,拿起一塊抹布,蹲在地上和她們一起擦地。趁著擦地的間隙,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宿舍的情況。宿舍很小,擺著四張上下鋪的床,卻只住了四個人,空出來的床鋪被用來堆放雜物,上面蓋著一塊白布,顯然是為了應付檢查。桌子上沒有任何私人物品,連水杯都被收進了櫃子裡,垃圾桶裡乾乾淨淨,連一片紙屑都沒有。
“咱們學校天天都這麼查衛生嗎?”柳如煙故意問道,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可不是嘛,”另一個短髮女生撇了撇嘴,手上的動作沒停,“每天早上查一次,下午查一次,晚上還要抽查。被子疊得不好要扣分,牙刷擺歪了要扣分,垃圾桶裡有垃圾也要扣分。昨天我們宿舍就是因為床底下有一根頭髮,被評了不合格,輔導員讓我們整個宿舍熬夜打掃,到凌晨兩點才睡覺,今天早上六點還要起來跑操,困得我上課直打瞌睡。”
“那你們還有時間上課、學習嗎?”柳如煙又問。
“學習?哪有時間學習啊,”戴眼鏡的女生嘆了口氣,放下抹布,揉了揉發酸的腰,“每天光打掃衛生、應付檢查就佔了大半時間,剩下的時間還要寫心得體會、開班會、排練節目。上週為了迎接縣裡的檢查,我們停課三天,天天在操場上練佇列、喊口號,專業課都落下了好幾節。我當初來這個學校,是想學種地的技術,回家幫我爸媽打理果園,結果現在天天疊被子、擦地板,什麼都沒學到。”
短髮女生也跟著抱怨:“可不是嘛,實訓基地都荒了快半年了,農具都鏽了,老師說學校沒錢買種子、買化肥,讓我們自己對著課本學。上次我問老師什麼時候能去實訓,老師說等上級檢查完再說,先把衛生搞好。你說可笑不可笑,我們學農學的,連地都沒種過,以後怎麼回家幹活?”
柳如煙默默聽著,手裡的抹布攥得緊緊的。她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打開了藏在袖口的錄音筆。接下來的幾天,她跟著宿舍的同學一起跑操、打掃衛生、上課,親眼見證了海農職業學院的種種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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