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馬克思主義改變大明世界》第391章 傀儡議事 弊破鄉規(1)

作者:櫻花動畫工作室·3個月前

均平三十八年十一月中旬,深冬的寒氣還未徹底褪去,西鄉村房簷上掛著的殘冰,被午後微弱的日頭曬得慢慢融化,水珠順著斑駁的土坯牆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牆根下積出小小的水窪,又被早晚的低溫凍成薄冰,反覆迴圈。鄉間的土路徹底褪去了冬日裡堅硬的冰殼,被融雪浸得鬆軟泥濘,腳一踩下去,便會陷進半指深的泥裡,千層底布鞋沾上層溼黏的黃泥土,走不了幾步就變得沉重無比,每一步都帶著拖沓的聲響。

柳如煙在西鄉村雙職履職已滿整整一月,從最初適應鄉間簡陋的生活,到理順村級政務的方方面面,如今村落裡積壓半年的村務早已全部清零,公社工分核算、普惠物資分發、鄰里田地糾紛調解,全都步入了常態化的秩序。每日清晨天還未透亮,窗外還是一片灰濛濛的曙色,她便從土炕上起身,摸黑走到屋角的小火爐旁,藉著爐子裡殘留的炭火餘溫,添上一把提前劈好的乾柴,拿著火石輕輕敲打,待火苗慢慢燃起,才將昨夜剩下的粗糧窩頭放在爐邊烤熱。沒有精緻的炊具,沒有佐餐的飯菜,就著爐上燒溫的白開水,慢慢啃完果腹,便整理好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衣,背上裝著麻紙冊子和炭筆的布包,出門走村入戶。

她的腳步踏在泥濘的土路上,褲腳很快被濺上點點泥漬,也從不刻意擦拭。每到一戶村民家門口,便輕聲叩門,核對村民的戶籍資訊、普惠政策落實情況,傾聽老人孩童的生活訴求,遇到腿腳不便的獨居老人,便順手幫著整理屋前的乾柴、拎上兩桶井水;碰到公社勞作歸來的村民,便蹲在田埂邊,核對當日的工分記錄,一筆一筆記在隨身的冊子上。待到日暮西沉,回到村議事會的土坯房裡,就著昏黃的油燈,伏案整理當日的監察臺賬與村務記錄,直到油燈的燈芯燒得變短,手腳被屋內的寒氣凍得發麻,腳後跟的凍瘡遇冷隱隱作癢,才吹滅油燈,回到偏房歇息。

她依舊住在議事會西側那間丈餘寬的土坯偏房裡,屋內除了一張土炕、一張破舊木桌、一個臉盆架,再無他物。土炕上的粗布褥子洗得泛白,邊角磨出了細小的毛邊,櫃裡只有兩身替換的粗布棉衣,全是耐髒耐磨的款式,平日裡穿的千層底布鞋,鞋幫上沾滿了幹了又溼的泥汙,從沒有過半點修飾。整個西鄉村,上到村議事會主事周老根,下到尋常村民,都只當她是從鄉衙派下來的普通政務職員,勤懇、話少、能吃苦,從不擺架子,也從沒有過任何特殊要求,沒人知曉她身居高位、統籌全域政務的真實身份。

鄉監察院依照全域基層交叉巡查的規制,每隔幾日便會安排人員,送來周邊各鄉各村的政務卷宗,大多是村級臺賬書寫潦草、村務公示延遲、普惠物資小額漏發、工分核算筆誤這類細碎的基層問題。柳如煙總會坐在議事會的長桌前,逐頁逐行翻閱核對,結合西鄉村治理的實操經驗,在卷宗旁用炭筆標註出具體的整改意見,細化到流程調整、臺賬書寫規範、監督核查頻次,從不敷衍了事,再交由陳默整理妥當,統一回傳至鄉署。日子就這樣在平淡又踏實的基層履職中度過,沒有波瀾,沒有意外,唯有每日不變的村務、監察與鄉間煙火。

這一日午後,議事會屋內的小火爐柴火漸漸燃盡,只餘下一堆溫熱的炭火,屋內的暖意慢慢消散,寒風從窗欞的縫隙、門板的邊角鑽進來,吹得桌角的麻紙卷宗微微晃動。陳默從鄉駐地趕路歸來,褲腳沾滿了泥點,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平日裡沉穩的神色裡,多了幾分凝重。他進門後沒有多說閒話,先是反手關上房門,確認屋外沒有村民路過,才從懷裡掏出一份密封加封的加急密檔,輕輕放在柳如煙面前的木桌上。

這份密檔與以往尋常村務文書截然不同,麻紙封皮被反覆摺疊加固,邊角用細麻繩緊緊捆紮,還蓋著鄉監察院的密件印鑑,封皮上沒有標註具體屬地,只用炭筆寫著“南河輝縣異常人事報備”一行字,字跡凝重,透著非同尋常的嚴肅。柳如煙抬眼看向陳默,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便知曉此事絕非普通的基層政務疏漏。

她伸出指尖,撫過冰冷粗糙的麻紙封皮,指尖被寒風凍得微微發僵,先是緩緩解開捆紮的細麻繩,再一點點掀開封皮,動作輕緩,避免弄亂內裡的案卷。鄉監察院的備註文字簡短,沒有寫明完整案情,只寥寥數語標註:輝縣下屬村落村級議事長人事任免存疑,任職人員身份資質不符合全域政務任職硬性規範,理寺院履職限高人員疑似繞開政務懲戒,暗中把持村級實權,多處政務檔案邏輯矛盾,鄉級監察跨區域核查許可權不足,特交由駐鄉一線監察人員實地核驗、查實上報。

柳如煙坐在老舊的木桌前,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頁頁翻看卷宗裡的材料,指尖捏著炭筆,在空白的麻紙冊子上輕輕標註疑點。她看得極細,從人事任命表、村民推選備案表,到村級議事會權責公示單、理寺院徵信懲戒底冊摘抄,每一份檔案的字跡、印章、日期、內容,都逐一比對。炭筆在紙頁上劃過,留下細細的痕跡,遇到字跡模糊、日期衝突、內容矛盾的地方,便停下反覆核對,指尖凍得發僵時,就抬手湊到嘴邊,輕輕哈一口熱氣,搓揉幾下再繼續翻看。

隨著卷宗逐一展開,一樁荒唐至極的基層人事亂象,漸漸浮出水面。

卷宗裡登記的輝縣某村議事會議事長,名叫郭黑虎,鄉政務臺賬上清晰標註著其身份資訊:本村村民,智力二級殘疾,自幼心智發育不全,無獨立民事判斷能力,無自主行事、自主決策的能力。按照均平時代全域基層政務任職的硬性規矩,此類無獨立行事能力的殘疾群體,嚴禁擔任村級議事長、主事、理事等任何涉及村務決策、公共事務管理的實權崗位,甚至連獨立簽署村務檔案、按印確認的許可權都不具備,僅能作為普惠救助物件,享受村集體的基本生活照料,安穩度日。

可在這份偽造的人事任免備案裡,郭黑虎的名字赫然位列村級議事長一職,檔案上寫明其經村民大會推選、鄉級稽核透過,全權掌管全村村務決策、物資調配、工分核算、矛盾仲裁、公章管理等所有核心村務權責,整套任免流程看似完備:村民聯名簽字、大會表決記錄、村級議事會蓋章、鄉級政務部門批覆印鑑,一應俱全,紙面之上毫無破綻。而長期把持該村村務、在村民口中人人皆知的原主事孫石,外號石紅薯,此前因違規違紀被理寺院下達履職限高令,卻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村級政務任職名單裡,彷彿徹底退出了村務管理。

柳如煙將幾份檔案的日期逐一比對,指尖在紙頁上輕輕點過,很快發現了關鍵關聯:郭黑虎被虛假任命為村級議事長的日期,恰好是孫石被理寺院正式下達履職限高令的第三日。

過往十餘年,孫石一直擔任該村議事帖託,雖是村級輔助政務崗位,卻常年把持著村內大小事務,是村裡實際的掌權人。早年的孫石,並非一開始就貪戀權謀、漠視規矩,他土生土長在這片村落,年輕時也曾跟著村民一同下地勞作、打理公社事務,幫著村裡調解鄰里小事、登記村民訴求,靠著踏實肯幹慢慢坐上了帖託的位置。可隨著掌權時間漸長,宗族人情的裹挾、手中權力的便利,讓他漸漸迷失了初心,處理村務開始偏袒自家宗族親友,公社物資分配、田地劃分、務工名額安排,都暗中為親友謀取便利;經手集體物資與工分核算時,賬目混亂不清,多次出現違規挪用、私自剋扣的情況,村民雖有不滿,卻礙於他在村內的勢力,敢怒不敢言。

直到半年前,理寺院開展基層政務徵信專項核查,孫石的違規行為被查實,依照全域政務規制,被依法下達履職限高令。這份限高令有著明確的剛性約束:三年內,孫石不得參與任何村級、鄉級政務任職,不得插手任何村務決策,不得觸碰村務公章、不得簽署任何政務文書,不得干預普惠物資、工分、田地分配等所有村務事宜,一旦違反,立即撤銷所有公職資格,從嚴追究責任。

對孫石而言,這份限高令無異於剝奪了他半生經營的一切。他在村內紮根多年,早已習慣了手握實權、被宗族親友簇擁的狀態,一旦失去村務話語權,不僅自己失去了政務崗位的穩定待遇,依附他的宗族親友也會隨之失去各類便利:田地配額、漁獲分成、公社務工機會、救助物資優先順序,都會被重新調整,再也無法憑藉他的權勢謀取私利。他不甘心就此交出權力,不甘心被宗族鄰里輕視,更不甘心接受政務懲戒的約束,一番盤算之後,竟生出了偷樑換柱、找傀儡頂包掌權的荒唐心思。

孫石常年紮根基層,對村級政務稽核的漏洞瞭如指掌:偏遠鄉村人情大於規制,鄉級、村級政務稽核多是走過場,理寺院、鄉議事會、村級檔案三方監管銜接鬆散,普通村民大多不識字,看不懂政務檔案的內容,村級年長主事也分不清政務任職的資質界限,殘疾人身份備案與政務任職資質稽核,極少有人實地核查、逐一核驗。他篤定,只要偽造出一套完整的人事任免檔案,就能瞞過所有稽核,找一個無法自主行事的傀儡掛名議事長,自己便能躲在幕後繼續把持實權,完美避開限高令的約束。

打定主意後,孫石第一時間找到了鄉議事會行政辦一級執行員張大志。此人常年負責村級人事文書起草、檔案歸檔、任免上報等工作,在鄉級政務崗位上任職多年,深諳各類政務檔案的漏洞與流程短板,平日裡做事敷衍圓滑,習慣了應付基層政務瑣事,擅長修改臺賬、補全虛假流程、偽造文書籤字,是鄉間公認的“筆頭活絡”卻毫無原則之人。孫石私下找到張大志,許以鄉土利益,兩人一拍即合,迅速敲定了偽造檔案、規避限高的具體辦法。

僅憑兩人,無法完成整套流程的偽造,孫石又輾轉聯絡上輝縣理寺院執事署署長魏派濤。理寺院是全域政務徵信、限高懲戒的專屬衙署,手握限高人員核查、備案、資質稽核的核心許可權,魏派濤在鄉級理寺院任職多年,深諳基層政務人情往來的門道,他明知孫石的違規前科,也清楚限高令的剛性約束,卻礙於多年的鄉土人情糾葛,又擔心強硬駁回孫石的請求,會得罪其背後的宗族勢力,影響自己後續的基層工作推進,便選擇了默許縱容。他明知孫石要找傀儡頂包,卻不核查新任議事長的實際履職能力,不追溯背後的實際掌權人,不核驗人事檔案的真偽,全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孫石違規放行所有備案手續。

村級人事任免,需要經過村民表決、議事會蓋章、鄉級稽核、檔案歸檔、村務公示等多個環節,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有人配合遮掩。孫石憑藉自己在村內、鄉級的人脈與勢力,陸續拉攏了村內檔案管理員、村務公示專員、鄉監察村級聯絡員、理寺院基層核驗員、村集體賬務經手人、公社統計員等共計十一人,這群人各有私心:有的畏懼孫石的勢力,不敢拒絕;有的貪圖些許小利,願意配合;有的習慣了敷衍工作,覺得只是小事一樁;有的礙於人情面子,不願駁了對方的請求。十一人串通一氣,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有人負責偽造村民聯名推選簽字,找村裡不識字的老人、孩童胡亂按上手印;有人負責篡改郭黑虎的殘疾政務備案,隱瞞其無履職能力的事實;有人負責壓制村民的質疑聲音,威脅敢提意見的村民;有人負責修改村級會議記錄,偽造郭黑虎參會、決策的虛假內容;有人負責向上級報送虛假村務彙報,隱瞞孫石實際掌權的真相;有人負責遮掩村務公示,將虛假任命資訊草草張貼後便迅速撤下,避免被村民細看深究。

一番暗箱操作之後,他們將目標鎖定在了本村獨居村民郭黑虎身上。

郭黑虎自幼父母雙亡,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常年依靠村集體的普惠救助生活,心智懵懂遲鈍,一輩子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他分不清政務檔案的權責,看不懂任何文字,不知道議事長是什麼職位,不明白簽字按印意味著什麼,平日裡只會坐在自家土坯房門口曬太陽,餓了就去村集體救助點領粗糧窩頭,冷了就縮在屋裡烤火,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自主判斷,更不會質疑、不會反抗、不會對外訴說任何事。孫石一行人看準了他的弱勢與懵懂,將他當成了最完美的傀儡,平日裡偶爾給他多送兩個窩頭、一件舊棉衣,便哄著他任由擺佈。

需要掛名、按印、應對上級巡查時,孫石的人便去郭黑虎家裡,拉著他到議事會,抓著他的手在虛假檔案上按上手印,讓他坐在議事長的位置上拍張照片留檔,應付完流程便立刻將他送回。其餘時間,郭黑虎依舊過著原本的生活,發呆、曬太陽、領取救助口糧,從未參與過任何村務決策,從未調解過一起鄰里糾紛,從未核算過一筆公社工分,從未分發過一袋救助物資,甚至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一村的議事長。

名義上,郭黑虎是村裡最高村務負責人,掌管全村所有事務;實際上,村級大小事務依舊由孫石一手把持,開會他躲在幕後傳話,簽字他安排他人代筆,糾紛他暗中決斷,物資他私下調配,工分他隨意篡改,完美避開了限高令的所有約束,繼續在村內作威作福。這場荒唐的傀儡議事鬧劇,在村裡持續了整整半年,周邊村民大多心知肚明,卻礙於孫石的勢力,無人敢向上級舉報,只能默默隱忍。

柳如煙翻完最後一頁卷宗,指尖輕輕按壓在紙頁的褶皺處,沒有皺眉,沒有流露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是緩緩起身,走到小火爐旁,彎腰添進一把乾柴。乾枯的柴木遇著炭火,漸漸燃起噼啪的火苗,淡淡的暖意慢慢在屋內散開,她雙腳的凍瘡遇熱,泛起陣陣細密的癢意,她只是悄悄挪動了一下坐姿,雙手揣進衣袖,靜靜坐著平復心緒。

她身居高位多年,統籌全域政務,見過各類基層政務亂象,卻依舊被這場漠視政務規制、踐踏基層公平、利用智力殘疾弱勢群體充當權力傀儡的行徑所觸動。基層治理的漏洞,從來不止臺賬混亂、物資漏發、糾紛積壓這類表面問題,更有這種鑽制度空子、用人情裹挾規矩、拿弱勢村民當擋箭牌、躲避政務懲戒的深層亂象,這類行為直接動搖基層治理的根基,傷害普通百姓的切身利益,遠比表面的村務疏漏更隱蔽、更難察覺、危害更深。

她沒有聲張此事,依舊保持著普通駐鄉監察職員的行事風格,不調動任何儀仗,不提前通知輝縣地方政務部門,不下發任何核查通告,避免打草驚蛇,讓涉案人員有時間銷燬證據、篡改檔案、串供統一說辭。當晚,她簡單整理了隨身的監察手冊、炭筆、空白麻紙,沒有帶任何多餘物品,次日天剛矇矇亮,便和陳默一同前往城郊郵送集團便民站點,搭乘前往輝縣的鄉村貨運便民卡車。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