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屈正陽收到了一個地址——陳宇發給他的。地址後面跟了一句簡短的話：“你二姐親自挑的地方，環境和菜色都不錯，私密性也好。晚上六點半，記得帶上獎盃，爸媽想看。”最後還加了一句，“小平安和小萍樂知道你要來，興奮了一整天。”
慶功宴。
這兩個字在屈正陽的認知裡，一直是一個有些陌生的概念。他的職業生涯裡，拿過的冠軍不算少——少年賽、青年賽、公開賽、全國錦標賽，每一次站上最高領獎臺之後，也會有短暫的慶祝。但那些慶祝多半是簡單的：教練拍拍肩膀說一句“繼續努力”，隊友嚷嚷著讓他請客吃頓好的，然後第二天一切恢復正常。訓練照舊，賽程照舊，生活照舊。競技體育的殘酷之處就在於：無論你昨天贏得多麼漂亮，今天早上六點的鬧鐘依然會準時響起。
但這次不一樣。世界盃冠軍的重量，足以讓慶功宴變成一個家族級別的聚會。這不僅僅是屈正陽個人的里程碑，也是整個屈家的大事。屈建國在得知兒子拿了世界冠軍那天，在小區門口的棋攤上跟老夥計們說了整整一個下午，說得嗓子都啞了。李慧蘭則在家裡把決賽錄影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每一次看到兒子打出那個“防爆衝十字變線”，還是會忍不住抹眼淚——不是難過的眼淚，是那種“我的兒子終於熬出來了”的欣慰。
傍晚六點，屈正陽和劉亦菲準時到達了餐廳。這是一家主打融合菜系的私房菜館，門面低調，藏在一條安靜的衚衕深處。如果不是門口停著幾輛熟悉的車——陳宇的那輛黑色商務車，大哥屈正峰的那輛SUV——外人很難猜到裡面正在舉辦一場冠軍慶功宴。
推門進去，包間裡已經坐滿了人。圓圓的大桌子周圍，是屈正陽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面孔。正中間坐著屈建國和李慧蘭。屈建國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但精神頭極好，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色夾克，像是特意為今晚換上的。李慧蘭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看到兒子和兒媳進門的那一刻，眼眶又開始泛紅——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笑。
“爸，媽。”屈正陽快步走過去，先跟父親握了握手，然後彎下腰抱住了母親。李慧蘭的手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力道很輕，像他小時候摔了跤之後她安慰他的那種拍法。
“好。好。”李慧蘭的聲音有點發顫，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瘦了。打完比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吃了。她做的西紅柿雞蛋麵，一大碗。”屈正陽指了指身邊的劉亦菲。
劉亦菲微微欠身，對兩位老人笑著叫了一聲：“爸，媽。”——她現在的稱呼已經改得很自然了，沒有了剛結婚時的那一點點拘謹。
“快坐快坐。”李慧蘭連忙招呼她坐下，“亦菲啊，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正陽在外面比賽，家裡全靠你。”
“媽，我不辛苦。”劉亦菲在她旁邊坐下，“他在球檯上流汗，我在看臺上流眼淚。都不容易。”
這句話把李慧蘭逗笑了。她用一種只有婆婆看兒媳時才有的眼神打量著劉亦菲，越看越滿意。這個姑娘，長得好看是其次，關鍵是懂事、踏實，對正陽是真心實意的好。當媽的，心裡那桿秤最清楚。
屈正峰和嫂子坐在爸媽的另一側。屈正峰是那種典型的“長兄如父”的性格——話不多，表情嚴肅，但眼睛裡流露出的那點驕傲怎麼都藏不住。他伸手在屈正陽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力道大得讓屈正陽的肩膀沉了一寸。這是屈家兄弟之間的默契——不用說什麼“我為你驕傲”，這一下就夠了。
侄女屈明悅和侄子屈皓然規規矩矩地坐在父母身邊。屈明悅已經上初中了，正是開始懂事又保留著幾分稚氣的年紀。她看著叔叔的眼神里寫滿了崇拜——在學校裡，她已經成了“冠軍的侄女”，同學們都跑來問她叔叔的比賽是什麼感覺。屈皓然還小，不太懂什麼世界冠軍，但他覺得叔叔很厲害，因為電視上的人都在說叔叔的名字。
另一邊，屈曉雅和陳宇帶著兩個孩子佔據了大半張桌子的側面區域。屈曉雅是屈家最外向的一個——她今天穿了一件亮色的針織衫，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利落，一邊招呼服務員加茶水，一邊時不時地用眼風掃一眼兩個正在玩平板電腦的孩子。外甥陳平安今年八歲，正是換牙的年紀，一笑就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但並不妨礙他咧著嘴衝屈正陽喊：“舅舅！你是世界冠軍！我同學都不信我舅舅是世界冠軍！你下次來我們學校接我，讓他們都看看！”外甥女陳萍樂小一些，扎著兩個小辮子，有點怕生，躲在媽媽身後偷偷看屈正陽，手裡還攥著半個橘子。
屈曉雅揉了揉陳平安的腦袋：“別鬧。你舅舅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給你撐場子的。”說著，她又抬頭看向屈正陽，笑了一聲，“不過說真的，正陽，這次你是真給咱家長臉了。爸那天在棋攤上說了三個小時，我們小區的老李頭愣是一句嘴都沒敢還。”
“姐，你別這麼說爸。”屈正陽笑著坐下，目光掃了一圈，“曉萌呢？”
“你么妹剛發訊息說堵在三環上了。”陳宇放下手機，笑著解釋，“她說讓你們先點菜，別等她。她特意強調了一句——姐夫，不準把鍋包肉吃完。”
屈正陽笑了。屈曉萌現在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一直被所有人寵著，性格也有點跳脫。但自從他這個二哥結婚之後，小丫頭就自覺地把“家寵”的位置讓給了劉亦菲——她對這個明星嫂子有一種近乎偶像崇拜的迷戀，每次見面都要拉著嫂子拍照、問娛樂圈的八卦、打聽哪個男明星真人比電視上好看。屈正陽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妹妹對劉亦菲的興趣，可能比對他這個親哥還大。
“人到齊之前，先把酒倒上。”屈建國說著，從桌子下面拎出一瓶白酒——不是什麼名貴的牌子，但瓶身上的包裝紙已經有些褪色，顯然是珍藏了有些年頭的老酒。他擰開瓶蓋，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在包間裡瀰漫開來。
“爸，這酒你藏了多少年了？”屈正峰看了一眼瓶身，有些意外。
“你弟弟拿全國少年冠軍那年買的。”屈建國一邊倒酒一邊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時候就想，等正陽什麼時候拿了世界冠軍，咱們就開這瓶酒。等了這些年，總算等到了。”
他先給自己倒滿一杯，然後給兩個兒子也倒上。輪到陳宇的時候，陳宇連忙雙手端起杯子接住。女婿不是外人，屈建國一直把陳宇當半個兒子看。最後，他給王建軍的杯子也滿上了——王建軍坐在屈建國旁邊，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紅色教練服，只是比平時多了一條深色的圍巾，那是屈正陽前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王指，這一杯，我先敬您。”屈建國端起酒杯站起來，聲音中透著幾分莊重，“正陽能有今天，您是他最大的恩人。”
王建軍也站起來，雙手端著酒杯。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但端著酒杯的手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微顫抖——不是因為酒重，而是因為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感慨。他看著屈正陽從小不點長到世界冠軍，付出的心血比任何人都多。
“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王建軍說，“我只是幫他打開了那扇門。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說完，兩人碰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屈建國抿了一下嘴，那股熱勁從喉嚨一直暖到胸口。
屈正陽也端起酒杯。“爸，媽，王指——我敬你們。”他沒有準備什麼長篇大論，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最深的胸腔裡擠出來的，“謝謝你們這些年為我做的一切。以前我不太會表達，總覺得拼命打球就是對你們最大的回報。但今天我想說——沒有你們，就沒有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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