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揹著手,在人群前緩緩踱步,破舊的草鞋踩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眾人,“也是唯一的機會。”
“三日——就三日!”他豎起三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三日之內,把你們這些年從淨業教手裡,或者藉著淨業教的名頭,貪墨、索賄、巧取豪奪來的所有銀子、糧食、布匹、珠寶、田產……所有不義之財,一分不差,全部給我吐出來!送到州府府庫,登記造冊!”
“我會派專人——沙棘堡的老兵和龍淵閣的賬房一起,核對數目。別想著糊弄,他們查賬的本事,比你們做假賬的本事強。”
他走到一個胖乎乎、穿著從六品官服的官員面前,停下。那官員嚇得渾身肥肉亂顫,低著頭不敢看他。
蕭戰伸出手,用指節敲了敲那官員的烏紗帽,語氣變得有些玩味:“當然,這冊子上記的數目,可能只是你們實際貪墨的一部分。也可能,有些人覺得自己手腳乾淨,沒被記上,或者覺得數目不對……”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我不管!我說三日,就是三日!我說讓你們‘盡數上繳’,就是字面意思!把你們覺得該吐出來的,能吐出來的,全都吐乾淨!別跟我玩心眼,別試探我的底線!”
“三日之後,我會親自看府庫的入庫清單。如果我覺得……誰的誠意不夠,或者數目對不上,哪怕差一兩銀子……”
蕭戰猛地提高音量,如同驚雷炸響:“那你的名字,連同這本冊子裡的記錄,就會出現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報裡!到時候,等著你的,就不是退贓那麼簡單了!是刑部大牢,是秋後問斬,是抄家流放!聽懂了嗎?!”
“聽!懂!了!”所有人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蕭戰點點頭,臉上又露出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很好。記住,這是你們自己救自己的機會。銀子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了這點黃白之物,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搭上祖祖輩輩的清名,值嗎?”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些:“把贓退了,把尾巴擦乾淨,以後老老實實做事,本本分分為官。只要你們以後配合,以前那些爛事,我可以當做不知道,朝廷那邊,我也能替你們說幾句話。畢竟,冀州的局面還要靠諸位維持,老百姓還要吃飯。”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套他太熟了。
果然,許多官員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只要還能保住官職,保住性命,錢財……總能再撈回來……不,是掙回來!
“現在,”蕭戰一揮手,“所有人,各歸各位,各司其職!該審案的審案,該收稅的收稅,該修路的修路!冀州不能亂!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你們的‘誠意’。三日之後,我要看到一個重新開始、乾乾淨淨的冀州官場!都給我動起來!”
“是!”眾官員如蒙大赦,躬身行禮,然後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議事廳,不少人官袍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廳內只剩下蕭戰、李承弘,以及站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五寶和趙疤臉。
李承弘從側面的椅子上起身,走到蕭戰身邊,看著官員們倉皇離去的背影,微微皺眉:“四叔,這樣……會不會太急了?三日時間,他們要籌措那麼多銀子財物,恐怕會狗急跳牆,或者變本加厲盤剝百姓。”
蕭戰冷笑一聲,端起涼茶又灌了一口:“急?我還嫌慢呢。承弘,你記住,對付這些貪官汙吏,就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們盤踞地方多年,關係盤根錯節,給他們時間,他們就能互相串聯,銷燬證據,甚至反咬一口。必須快刀斬亂麻,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刀子架到脖子上。”
他放下茶碗,眼中寒光閃爍:“至於盤剝百姓……他們不敢。我已經讓李鐵頭派老兵,分駐各縣,盯著縣衙和主要市鎮。趙疤臉帶人控制了府庫和州府要害部門。他們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誰敢在這個時候伸手,我剁了誰的爪子!”
李承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三日之後,若真有人交不出,或者數目不對……”
“殺雞儆猴。”蕭戰毫不猶豫,“這本冊子裡,罪證最確鑿、數額最大、民憤最高的那幾個,比如趙德柱、劉文淵,還有衛所那個陳千戶,本來就是必死之人。拿他們的人頭,給其他人立規矩。既能平息民憤,又能震懾宵小,還能順便……充實一下府庫。”
他說得輕描淡寫,李承弘卻明白其中血淋淋的意味。不過他並未反對,經歷了淨業教獻祭孩童的慘案,他對這些蠅營狗苟、助紂為虐的官員,也難有半分同情。
“對了,那本冊子,”李承弘看向桌上那本“生死簿”,“真要壓著不往京城報?此案涉及官員眾多,若不上報,日後恐成隱患。”
蕭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報,當然要報。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全部。”他拿起冊子,隨手翻了翻,“這裡面有些人,雖然收了錢,但可能只是隨波逐流,或者被迫自保,數額不大,也未造成嚴重後果。這些人,如果誠心悔過,退贓積極,以後也能踏實做事,未必不能給條生路。水至清則無魚,冀州官場需要維持運轉。”
“至於那些罪大惡極的,”他眼中殺氣再現,“一個都跑不了。我會單獨列一份名單,附上確鑿證據,和給周府的年例賬目、那塊玉佩一起,密奏皇上。怎麼處置,由聖心獨斷。我們只負責把該抓的抓了,該殺的殺了,該退的贓追回來,把冀州局面穩住。”
李承弘這才徹底明白蕭戰的打算。他不是要搞一場席捲整個冀州官場的大清洗——那會導致政務癱瘓,民生動盪。他是要精準打擊首惡,震懾餘黨,追回贓款,同時給一些情節較輕、尚有挽救餘地的人一次機會,讓他們戴罪立功,維持地方穩定。這是典型的“抓大放小,恩威並施”,既有霹靂手段,也有政治智慧。
“四叔思慮周全。”李承弘真心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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