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尾巴,京城已經褪去了最後一絲寒意。陽光透過內閣大門的槅扇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整齊的光格子,像一頁被撕下來的日曆,每一格都寫著“歲月靜好”四個字。
戶部尚書錢益謙坐在自己的公案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新泡的龍井,茶湯碧綠,茶葉在杯中沉沉浮浮,像一群在春水裡嬉戲的魚,游來游去,好不自在。他今天心情不錯。不,應該說這個春天他心情都不錯。往年這個時候,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兵部要錢修城牆,工部要錢修河堤,禮部要錢辦春闈,各地春耕要錢買種子,災荒要錢賑濟,每一份摺子都像一把刀,戳在他心口上,戳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今年不一樣。
兵部的摺子遞上來了,但不是要錢,是報捷——“西部諸國遣使來朝,表示願世代修好,歲歲納貢。”錢益謙看到“納貢”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差點咧到耳根子,那弧度大得能把耳朵吞進去。送走摺子的時候,兵部侍郎張承宗還跟他嘀咕了一句:“狼國那邊最近老實得很,上回咱們試射了新式火箭炮,隔著三百步把靶子轟成了渣,渣都沒剩幾塊。探子回報說狼國王庭連夜開了三天會,最後決定把邊境駐軍往後撤了五十里,撤的時候比兔子還快。”張承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但眼角的褶子裡全是得意,每一道褶子都在說“看我們兵部多牛”。
工部的摺子也遞上來了,但不是要錢,是報進度——“東南沿海新式船塢竣工,蒸汽船第二次海試成功,最遠航行至琉球群島。”工部侍郎林有德在朝會上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動,激動到聲音劈了,像個剛變聲的少年。皇上當場批了“嘉獎”二字,林有德差點沒跪在地上哭,旁邊的同僚趕緊扶住他,說“林大人,注意形象”,他說“形象值幾個錢?老夫這一輩子就等這一句話了”。
至於春耕賑災——錢益謙翻開桌上的另一份摺子,是農部轉來的地方彙報。受益於永樂薯的推廣,去年全國新增種植面積比前年翻了一番。這東西不挑地,旱地坡地都能長,產量比麥子高出一大截,老百姓的糧倉從“夠吃”變成了“有存糧”,從“有存糧”變成了“吃不完還能賣”。再加上各地建起來的氣象站,去年入冬前就預報了三次寒潮,農戶提前做了防凍措施,光這一項就減少了幾十萬兩的損失。幾十萬兩!夠他喝多少杯龍井?他算不出來,但肯定喝到吐。
錢益謙把摺子合上,呷了一口茶,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像是在替他舒了一口氣。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茶香在口腔裡回甘,整個人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從頭到腳都是鬆快的。
對面公案後面,禮部尚書周文翰正在翻一份名冊,眉頭微皺,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穿過層層空氣落在錢益謙那張寫滿“舒服”的臉上。“錢大人,你們戶部今年可真是清閒。往年這時候你恨不得把我們都趕出去,罵我們是‘討債鬼’,今天倒有心思喝茶了。你那個茶,聞著像是今年的新茶?貢品還沒下來吧?”
錢益謙笑眯眯地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那肚子比錢多多的還大一圈,像一座小山丘,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清閒?那是託了蕭國公的福。永樂薯是他的,氣象站是他的,連那個嚇破狼國膽的火箭炮也是他的。我們戶部今年省下來的銀子,夠再辦三次春闈了。周大人,你們禮部要是缺錢,跟我說,我批。不過你得寫個摺子,走流程,我批得快不快,看我心情。”
周文翰嘴角抽了一下,那抽搐的幅度不大,但底下壓著的是“我跟蕭戰不對付但我不想承認”的彆扭。他跟蕭戰不對付,從女子學院的事就開始不對付,在朝堂上被蕭戰懟得啞口無言那次更是讓他記到現在。但錢益謙說的是事實,他沒法反駁,只能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繼續翻名冊。
錢益謙抬起頭,環顧四周,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少了吵架聲。往年這時候,兵部、工部、戶部、各地督撫,吵得不可開交,這個說“我的專案不能砍”,那個說“我的百姓不能餓”,吵到最後,往往是皇帝拍板,各打五十大板,各自退一步,湊合著過。但今年,各部遞上來的預算整整齊齊,該減的減了,該增的增了,連吵架都省了。
內閣裡一片和諧,眾人低頭各自辦公,偶爾傳來翻摺子的沙沙聲和毛筆蘸墨的細微聲響。錢益謙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夜晚。但暴風雨沒來,來的是一陣暖洋洋的春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桌上的賬冊嘩啦啦翻了幾頁,停在了一個讓他心情愉悅的數字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龍井,清香撲鼻。他咂了咂嘴,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趙大人。”錢益謙放下茶杯,探過頭去,看向隔壁值房的吏部侍郎趙秉文,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很好奇但我不想顯得太八卦”的剋制,但那種剋制明顯沒壓住。“月中的時候,你不是說將你家那個……天賜,送去了蕭國公那個問題少年訓練營嗎?裡邊現在狀況如何?”
吏部侍郎趙秉文正低頭看一本摺子,摺子上寫著“關於啟用廢舊河道解決京城排水問題的若干建議”,他看了三遍也沒看進去。聽到錢益謙的問話,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墨點洇開一個小圓點,像一顆黑色的眼淚。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那種複雜不是“我兒子出事了”的焦慮,也不是“我兒子變好了”的欣喜,而是一種“我交了五千兩銀子但不知道花在哪兒了”的茫然,混著“聽說還行但沒親眼看到”的不確定。
“訓練營乃是寄宿制,尋常家長想要進去探視都很困難。”趙秉文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唸一份公文,但底下的語氣是“我也很想知道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加上我本來就忙,吏部的事一堆,開春各地官員考核、升遷、調動,摺子摞得比人高,基本上沒時間過去瞧瞧。”
錢益謙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當年也是這樣,兒子在書院讀書,他一年到頭也去不了幾次,每次去都是因為兒子闖禍了,先生請家長。後來兒子沒考上舉人,他也沒空管,現在在家啃老,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比他這個戶部尚書還滋潤。想到這裡,他忽然有點羨慕趙秉文——至少趙天賜被送走了,家裡清淨了一個月。
“我聽他們輔導員彙報,在裡面情況還算可以。”趙秉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錢益謙求證。“說是在學什麼……算賬、心理健康、挑糞什麼的。挑糞我理解,算賬我也理解,心理健康是什麼?”
錢益謙搖頭。“不知道。蕭國公的腦回路,一般人跟不上。他搞的那些東西,什麼氣象站、熱氣球、蒸汽船,哪一樣不是出人意料?當初他搞永樂薯推廣的時候,多少人笑他,說‘紅薯能當飯吃’?現在呢?紅薯不但能當飯吃,還能救荒。老百姓有了飽飯吃,街上的二溜子都少了。”
錢益謙轉頭又道:“那個訓練營可真敢獅子大開口啊,五千兩一期的?趙大人,你還真捨得啊!五千兩!夠我吃多少頓——不,夠戶部辦多少事啊!”
趙秉文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回憶自己當初是怎麼被蕭戰“忽悠”的。“不送不行了。那孽障在廟會上衝撞了蕭國公,又跟人打架把首輔徐階的侄子肋骨踢斷了,牙都掉了兩顆。再不管,我怕他下次把天捅個窟窿,順天府的案底都記了四次了!蕭國公說,五千兩,包教包會,不會退款——不,概不退費。我當時腦子一熱,就……”
“就交錢了?”工部侍郎周文遠從旁邊探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我也一樣”的尷尬,那尷尬裡還摻著一絲無力的自嘲。“錢大人,不瞞你說,我家文斌也在裡頭。五千兩,一個子兒不少。我當時交錢的時候手都在抖,但蕭國公說‘名額有限,先到先得’,我一看後面排隊的還有好幾十號人,一咬牙就把銀票塞進箱子裡了。塞完就後悔了,但銀票已經不在我手裡了。”
錢益謙愣了一下:“你家也送了?”
周文遠苦笑:“送了。那小子把先生的鬍子點著了,我實在沒臉再請先生了。蕭國公說,這個班專治各種不服,什麼不服都治,從頂嘴到點鬍子,從爬牆到假扮官差,統統治。我就……腦子一熱。”
錢益謙的肚子笑得一顫一顫的,那笑聲悶悶的,像一口老鐘被輕輕敲了一下。“你們這‘腦子一熱’,熱的可是真金白銀啊。五千兩,夠我吃多少頓——不是,夠我喝多少杯龍井?算了算不過來,反正夠喝到退休。”
“錢大人,您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吃上聯絡?”周文翰放下名冊,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川字紋能夾死一隻蒼蠅。
錢益謙理直氣壯,拍了拍肚子:“民以食為天,我是為天下蒼生計。你們這些不捱餓的人,不懂糧食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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