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破簾被猛地掀開,刺骨的寒風裹著雪沫倒灌而入,隨之湧入的是火把躍動的光芒和一片嘈雜的人聲馬嘶。
“小姐!大小姐!您在裡面嗎?”
“快!包圍這裡!仔細搜尋!”
盛府丟失了千金,早已鬧得天翻地覆,大批護衛家丁連同聞訊趕來的揚州府衙役,終於循著雪地上零星混亂的足跡和呼救聲的線索,一路找到了這座荒僻的破敗草棚!
當盛華蘭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出草棚,撲進焦急萬分的母親王若弗懷中放聲大哭時,盛紘——這位揚州府的實際掌權者之一,才將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個站在草棚陰影處、穿著寒酸、身形單薄卻眼神沉靜的少年身上。
“是你…救了小女?”盛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審視,彷彿要將任長卿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任長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學生任長卿,興化縣生員,見過通判大人。路見不平,恰逢其會,僥倖為之,不敢居功。” 他將制服賊人的過程簡潔說明,並強調賊人只是昏厥。
盛紘聽著,目光在任長卿臉上、他身上簡陋的衣物、以及草棚內捆得結實的賊人身上來回掃視。片刻,他臉上的冰霜稍融,對著任長卿鄭重拱手:“小兄弟高義!救小女於水火,恩同再造!盛某在此謝過!” 這一禮,代表的是官身的認可。
“大人折煞學生!路見危難,援手乃分內之事!”任長卿連忙側身避開。
盛紘點點頭,不再多言,迅速安排人手押走賊人、清理現場,並嚴厲封口。隨即轉向任長卿,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邀請:“此地非敘話之所。小兄弟若無急務,請隨盛某回府暫歇,容盛家稍盡地主之誼,聊表謝忱。” 這既是報恩,也是將這位關鍵的“目擊者”置於掌控之下的必然選擇。
任長卿心知肚明,此刻由不得他拒絕,也無需拒絕。他再次躬身:“恭敬不如從命。謝大人盛情。”
馬車在風雪漸歇的黃昏駛向揚州城。車廂內氣氛凝重。盛華蘭在母親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但驚懼猶存。王若弗摟著女兒,心疼得直掉眼淚,看向任長卿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這個少年,是女兒的救命恩人,但…他也是個外男。盛紘坐在主位,面色沉靜如水,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叩擊膝頭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湧。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反覆落在坐在角落、沉默不語的任長卿身上。
(任長卿…興化生員。出身寒微,父母雙亡,孤身赴考。勇毅果敢,心思也算縝密,懂得私下告知那最兇險一刻…) 盛紘的思緒飛快轉動。(他救了華蘭,此恩如山!按常理,盛家當厚禮相謝,贈予金銀,助他安頓,甚至替他尋個廩生作保,助他科考,便是兩清。)
然而——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盛紘心底響起,帶著北宋士大夫階層根深蒂固的禮教枷鎖:“名節大於天!”
華蘭是他盛紘的嫡長女!是盛家精心教養、即將嫁入汴京忠勤伯爵府的千金!她的清譽,關乎整個盛家的門楣,關乎她未來的婚姻,甚至關乎盛紘自己的官聲!今日官道遇襲,雖未造成實質傷害,但一個未出閣的閨秀,被兇徒追趕,衣衫不整,甚至曾與一個陌生男子(任長卿)獨處於荒郊破棚之中…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風聲洩露,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後果不堪設想!
“通判千金險遭賊人玷汙,幸被一少年書生所救,然二人曾獨處一室…”
“盛家小姐名節有虧,與救命恩人…”
“盛家攀附伯爵府,竟嫁一女不清不白之人…”
這些可能的流言蜚語,如同毒蛇般纏繞著盛紘的心。在這個時代,女子的清譽一旦蒙塵,便如同白玉染瑕,再難洗淨。華蘭的一生可能就此毀掉,盛家與袁家的聯姻必然告吹,他盛紘也會淪為官場笑柄!
任長卿,這個救命恩人,此刻卻成了最大的風險源頭!
他知道了最不該知道的細節(華蘭當時的狼狽和獨處的處境),他是唯一的“外人”目擊者!將他放走,如同放走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火雷!誰知道他會不會酒後失言?誰知道他會不會被有心人收買利用?誰知道他會不會為了攀附或報復,自己散佈謠言?人心隔肚皮,盛紘不敢賭,也賭不起!
盛紘的目光掃過女兒蒼白的小臉,心中痛惜更甚。(必須將風險扼殺在搖籃裡!必須將任長卿牢牢控制在盛家的視線之內!)一個清晰的念頭在盛紘腦中形成:報恩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控制風險、保全清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