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華如水,流淌在寂靜的小院裡。石桌上杯盤狼藉,殘羹冷炙散發著餘香。謝玄在經歷了大悲大喜、暴飲暴食和情緒的驚天巨浪後,終於被巨大的疲憊徹底淹沒。但兄弟重逢的激盪,讓他仍強撐著沉重的眼皮,拉著任長卿在院中的石凳上重新坐下,就著清冷的月光和微涼的晚風,開始了徹夜的長談。
主要是謝玄在傾瀉,任長卿在靜聽。謝玄將自己如何在荒無人煙的密林中赤身醒來,如何被不知名的野獸追逐,如何踉蹌著遇到絕望的流民隊伍,如何在無休止的飢餓、刺骨的寒冷、纏身的疾病和地痞惡霸的欺辱中苟延殘喘,如何像真正的野狗一樣在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裡翻找任何能下嚥的東西,如何為了一小塊發黴長毛的乾糧餅被揍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一樁樁,一件件,血淚交織,字字泣血。
任長卿面色凝重地聽著,後背不時竄起一股寒意。他雖然開局亦是九死一生,但比起謝玄這真正地獄裡爬出來的半年,他最初的遭遇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幸運。作為交換,他也將自己初臨貴地時瀕死的絕望、在盛府步步為營的謹慎、面對林噙霜陰謀時的無力、目睹衛小娘慘死時的衝擊、以及得到阿寶死契和那筆鉅款背後所承擔的沉重壓力,一一向兄長道來,略去了世界真相的核心秘密。
然而,兩人互相傾倒完苦水,謝玄咂摸了一下滋味,對比之下,巨大的委屈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眼淚湧得更兇了,哭得比剛才還要傷心:
“嗚嗚…大海…聽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著…我這苦吃得…更冤了啊!你開局再難,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窩,有口勉強能下嚥的飯…我…我他媽連條野狗都不如啊!嗚嗚嗚…我的命…怎麼就能苦成這樣啊…老天爺啊…你不公啊…”
他越哭越傷心,越說越覺得自己絕對是史上最悲慘、最倒黴的穿越者,沒有之一。無邊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感最終吞噬了他。哭聲漸漸低微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極其委屈的抽噎,最終,頭一歪,重重靠在冰涼的石桌上,就那樣頂著滿臉未乾的淚痕和油漬,沉沉睡了過去。清冷的月光灑落,照亮他年輕卻已被苦難刻滿印記的臉龐,那淚痕反射著點點微光,顯得格外淒涼。
任長卿看著在睡夢中依舊不時抽搐一下、發出模糊嗚咽的謝玄,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地蓋在謝玄單薄的身上。夜風吹過庭院,竹葉沙沙作響,帶來深秋的寒意,也帶來了前路未卜的沉重。
阿寶如同影子般無聲出現,默默地開始收拾殘局。任長卿仰頭望向夜空中那輪孤寂的明月,眉頭緊鎖。謝玄的意外出現,帶來了失而復得的狂喜,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新挑戰。戶籍、身份、謝玄未來的安置、兩人共同的秘密、以及這個世界的真相……千頭萬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認識到,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更穩固的根基,才能在這陌生而危機四伏的時代洪流中,穩穩護住自己,也護住這位歷經磨難、意外重逢的兄弟。
秋闈,必須高中!舉人的功名,不僅僅是進階的臺階,更是安身立命的護身符。權力是守住財富的基石,而財富,才是通往理想生活的舟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