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長卿站在東京城外十里長亭,目送著謝玄與顧廷燁的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的塵土之中。謝玄此次回揚州參加秋闈,行事異常低調,除了他們這幾個至交好友,並未通知東京那些狂熱追捧他詩詞的“粉絲”們。任長卿深知這位表兄的壓力,若是高中自然萬眾矚目,可萬一落榜……想起那些可能瞬間“路轉黑”的議論,任長卿也不禁為謝玄捏了一把汗。
回到積英巷的任府,剛踏入院子,便見盛華蘭迎了上來,眉眼間帶著關切:“官人,回來了?表兄他們送走了麼?”
“嗯,已經走了。”任長卿點點頭,隨即想起一事,吩咐道:“對了,娘子,表兄雖回了揚州,但他在甜水巷的宅子還留著,雖有僕役看守,你我還是需多費心,安排人時不時去看顧一下,免得生了疏漏。”
盛華蘭溫順應道:“官人放心,我會時常讓翠嬋帶人過去打理照看的。”她頓了頓,又道:“今兒早上,姨母來過了,坐了一會兒,見官人遲遲未歸,便又走了。”
“哦?”任長卿眉頭微挑,“可是你那位康家的姨母?她來是有什麼事麼?”他心中對這位名聲在外的康姨母可沒什麼好印象,下意識便多了幾分警惕。
盛華蘭搖了搖頭:“姨母也沒說什麼要緊事,只說是來看看我們,說了些家常話。”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位姨母的心思可深著呢。也罷,她若再來,你多留個心眼,有什麼為難處記得告訴我。”任長卿叮囑道,隨即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些憊懶又帶著點壞笑的神色,“忙了一上午,有些乏了,我去午休一會兒。娘子要不要一同歇息片刻?”
盛華蘭聞言,俏臉微紅,沒好氣地飛了他一個眼波。她早已摸清自家官人這喜歡捉弄人的性子,尤其是這類“白日宣淫”的戲謔之語,更是時常掛在嘴邊。她抿嘴嗔道:“大白天的,沒個正形!官人自去睡吧,我還有事要忙呢!大婚當日各位來賓送的賀禮,回禮的單子我還得再細細斟酌挑選,可不能失了禮數。”
任長卿見邀約被拒,也只能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獨自往內室走去。盛華蘭看著他略帶失望的背影,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翌日,翰林院中依舊瀰漫著書墨的清香。任長卿如同往日一般,埋首於浩瀚的典籍文書之間,仔細地整理校對。忽然,一名身著內侍服飾的官人悄然而至,傳達了口諭:官家命他稍後隨眾臣一同上朝。
那內侍宣完口諭,並未立刻離去,反而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特地提點了一句:“任編修,官家特意囑咐,今日朝會,您多看、多聽、少說話。”這話裡的意味讓任長卿心中微微一凜,立刻拱手稱是,心中暗自揣測今日朝會恐怕非同尋常。
這可是他任長卿第一次參加正式朝會,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與好奇。他跟著人流步入莊嚴肅穆的垂拱殿,自覺地選擇了最後一排一個極不起眼的位置站定,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朝會的景象卻與他想象的“君臣奏對,莊重和諧”大相徑庭。議題剛展開沒多久,大殿之內便如同炸開了鍋一般。兩派大臣為了一個關於漕運改革的方案爭執不下,從引經據典到互相攻訐,聲音越來越高,面紅耳赤者大有人在。任長卿彷彿瞬間從肅穆的朝堂墜入了喧鬧的市集,耳邊盡是“嗡嗡”的爭論聲,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牢記著內侍的囑咐和官家的暗示,緊緊抱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眼觀鼻,鼻觀心。偶爾聽到激烈處,便隨著前排官員的動作,或微微搖頭,或輕輕點頭,做出沉浸其中的模樣,倒也混跡在人群中,顯得不那麼突兀。這番景象,在他看來,真是好不熱鬧。
直到御座上的官家輕輕咳嗽了一聲,身旁伺候的老內侍尖聲說了一句“肅靜”,幾位一直閉目養神的紫袍大相公也終於開口,各自發表了傾向性的意見,殿內如同沸水被抽了柴火般,迅速安靜了下來。任長卿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就這樣帶著幾分恍惚與新奇,度過了他職業生涯的第一次朝會。
散朝後,走在回翰林院的青石板路上,任長卿細細回味,反而覺得有些有趣。若是日後朝會皆如此般,雖喧鬧了些,但似乎也沒想象中那般可怕。他最初最擔心的便是有人提及敏感的“儲君”之事,怕自己被官家推出來當槍使,強行站隊懟人。幸好,今日並無此類議題,讓他平安過關。
自此之後,任長卿的生活逐漸步入了一種規律而愜意的節奏。每日的工作便是在翰林院當值,翻閱古籍,起草些不痛不癢的文書。下了值,時常與衙署裡的同僚們相約,尋個雅緻的酒肆,點上幾碟小菜,溫一壺好酒,談天說地,議論詩文,偶爾也隱晦地聊聊朝堂趣聞。這種文人之間的交往,既風雅又能聯絡感情,任長卿很是享受。
更讓他覺得“穿越”福利滿滿的,便是偶爾前往教坊司的應酬。這教坊司並非尋常青樓楚館,乃是官方設立的樂舞機構,其中的女子多為犯官家屬或精選的藝伎,屬於官妓性質。此地環境清雅,格調極高,是官員和文人墨客們主要的社交娛樂場所。在這裡,聽的是最新譜寫的詞曲,看的是訓練有素的曼妙舞蹈,陪伴在側的也是知書達理、技藝超群的女子,斟酒佈菜,言談得體。除了不能留宿嫖妓,其他諸如飲酒、賞樂、觀舞、甚至是調笑嬉鬧,皆是被允許的“正常社交”。
任長卿身處其間,聽著絲竹管絃,看著翩躚舞姿,身邊有美人軟語溫言,同僚們高談闊論,只覺得心曠神怡,心中那個美呀!最關鍵的是,即便是盛華蘭知道他來這種地方,也絕不會如同後世女子那般惱怒責怪。在這個時代,官員出入教坊司是極其正常的交際應酬,甚至是身份和品味的一種體現。華蘭不僅不怪,反而會在他出門前細心替他準備好衣衫銀錢,囑咐他“與同僚上司們玩得盡興些”。這種“賢惠”與“大度”,讓任長卿時常感慨,若是後世的男同胞們知曉這般待遇,恐怕得羨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當然,工作上並非全然輕鬆。翰林院中等級森嚴,資歷尤為重要。他這位新科探花、修撰大人,時常也要做些瑣碎枯燥的文書工作,上司一句話,下面跑斷腿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但總體而言,這種既有體面身份,又能享受生活,家中還有嬌妻美眷的日子,對任長卿來說,已是近乎完美的狀態了。他很快便適應了這種節奏,並在其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趣和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