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長卿得了皇后娘娘遣來的二十三名精銳老兵,府上頓時如同鐵桶一般,氣象為之一新。這些日子,他下了值回到府中,並不急於處理公務或歇息,而是常常踱步至護衛們居住的側院,與曹猛等人閒話家常。
起初,曹猛這些行伍出身的漢子還有些拘謹,畢竟主僕有別。但任長卿毫無架子,問的多是他們在軍中的經歷,邊關的風物,或是家中老小安頓得可還習慣。他言語懇切,目光真誠,絕非虛情假意的客套。更讓他們感動的是,任府辦事的效率驚人。不過短短數日,那些到了適學年齡的孩童,無論男女,竟都已被安排進了東京城內一所頗有名氣的學堂——正是管家十三孃家小子就讀的那一家。任長卿還特意吩咐了十三孃家的兒子,在學堂裡要多看顧這些新來的弟弟妹妹,莫要讓人欺生了去。
至於家中房屋破敗需修繕的,任府早已派了伶俐的僕役帶著工匠和銀錢前去料理;每月定量的養老錢,也由賬房李延年親手登記造冊,準時發放,絕無拖延。這一樁樁、一件件落到實處的好處,讓曹猛這群在沙場上刀頭舔血、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漢子,心中湧起了久違的暖流與安定。他們半生漂泊,最放不下的便是身後家人,如今任長卿不僅給了他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更是徹底解決了他們的後顧之憂。這份恩情,重如山嶽。
曹猛曾代表眾人向任長卿深深一揖,虎目微紅:“主君待我等恩同再造!兄弟們沒什麼可說的,這條命,往後就是主君和任府的了!”其餘漢子亦是紛紛表態,願效死力。任長卿連忙扶起,溫言道:“曹大哥和諸位兄弟言重了!咱們既在一府,便是一家人。長卿能力所及,自然要讓家人過得舒心些。”自此,府中護衛之心愈發穩固,真正做到了如臂使指。
東京城另一隅,兗王府內。任長卿害得兗王禁足,心中怒不可遏,早已盤算著要如何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讀學士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然而,他派出的探子很快回報,稱任府近日多了二十餘名精悍護衛,來歷似乎與宮中皇后娘娘有關。兗王聞訊,眉頭緊鎖,將手中把玩的玉如意重重撂在案上。
“皇后……她倒是會收買人心!”兗王冷哼一聲。他雖權勢熏天,但在東京天子腳下,畢竟不能明目張膽地大規模衝擊朝廷命官府邸,尤其還是皇后插了手的地方。若動靜鬧得太大,傳到官家耳中,即便官家如今病體纏身,也絕不會容許這等近乎謀逆的行徑。更重要的是,皇后此舉,無疑表明了官家對任長卿的維護之意至少尚未衰減。這“聖眷”二字,在眼下這個微妙時刻,顯得格外關鍵。
兗王在宮中經營多年,自有眼線,對官家的健康狀況心知肚明。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戾氣,眼中寒光閃爍:“罷了,且讓這姓任的螻蟻再蹦躂幾日。待本王大事已成,登臨九五之時,第一個便要拿他任長卿開刀,定要將他抄家滅族,方解我心頭之恨!”他將這份刻骨的仇恨深深埋藏,轉而將精力更多地投入到爭奪儲位的暗中佈局中去。任府門前,一時間竟風平浪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潛藏著更深的暗流。
時光荏苒,轉眼便到了春闈大比結束之日。這一日,貢院大門洞開,歷時數日的煎熬終於結束,無數考生如同潮水般湧出。只見眾生百態:有的意氣風發,似乎勝券在握;有的面色蒼白,搖搖欲墜;更多的則是滿臉疲憊,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任長卿早早便候在貢院門外,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不多時,便見謝玄與劉昀互相攙扶著,踉蹌而出。兩人皆是眼圈發黑,腳步虛浮,謝玄那件平日最講究的錦袍也皺巴巴的,沾了些墨跡,整個人像是被丟進水裡泡了三天又撈起來一般,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風流倜儻?任長卿趕緊迎上前去,扶住謝玄,關切道:“二哥,辛苦了!”
謝玄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只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明遠……再、再考下去,怕是要去見閻王了……”一旁的劉昀也是苦笑連連。
緊接著,盛長柏和盛長楓也走了出來。長柏雖也疲憊,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只是臉色有些發青;長楓則顯得更為萎頓些,眼神都有些渙散。兩人見到姐夫任長卿,勉強振作精神上前見禮。任長卿溫言勉勵了幾句,正好看到王若夫人帶著僕婦焦急地迎向了長柏,而另一邊,林噙霜也打扮得花枝招展,迫不及待地衝上前拉住了長楓,噓寒問暖,目光卻不時瞟向王若夫人那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較量意味。任長卿心中暗歎,這盛家後宅,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暗鬥。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哈哈!文昌兄,你這身子骨可不行啊,定是被酒色掏空了,改日跟我去馬球場練練!”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顧廷燁攙扶著齊衡走了出來。令人稱奇的是,顧廷燁竟似個沒事人一般,神采奕奕,笑容爽朗,與周圍一眾“殘兵敗將”形成鮮明對比。他將文弱的齊小公爺交給前來接應的國公府家僕後,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任長卿和謝玄面前。
謝玄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連回嘴的力氣都省了。任長卿看著顧廷燁那精力過剩的樣子,也忍不住笑著搖頭,對謝玄低聲道:“真真是個‘大牲口’。”謝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顧廷燁與任長卿寒暄兩句,便瞧見自家的小廝石頭趕著馬車過來了。他翻身上馬,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任長卿喊道:“明遠!備好酒菜!待我回去沐浴更衣,睡個回籠覺,晚上便來尋你,不醉不歸!”說罷,一夾馬腹,揚長而去。
任長卿和謝玄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異口同聲地再次感嘆:“真是個‘大牲口’!”
任長卿將幾乎要癱軟的謝玄小心扶上馬車,親自送回了甜水巷的宅子,仔細叮囑了春桃好生照料,這才轉身回積英巷的任府。
本以為顧廷燁那“晚上來尋”之說只是戲言,沒曾想,華燈初上時分,門房便來通報,顧二爺果然來了,而且不止他一人,他還帶來了昌哥兒和容姐兒這兩個孩子。
任長卿和盛華蘭聞訊迎出。顧廷燁臉上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忐忑,他雖性情豪邁,但也知自己這對兒女是外室所生,身份尷尬,生怕好友夫婦心中輕視。然而,任長卿見狀,卻是哈哈一笑,蹲下身來,平視著兩個有些怯生生的孩子,溫和地問道:“這就是昌哥兒和容姐兒吧?長得真俊俏。莊姐兒正愁沒人玩呢,快進來吧。”盛華蘭也是笑意盈盈,牽起容姐兒的小手,柔聲細語,絲毫沒有嫌棄之色。
顧廷燁見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頓時舒暢無比,暗想:“明遠夫婦果然是通透之人,不拘世俗之見。下次……或許可以把曼娘也帶來坐坐?”他這念頭剛起,任長卿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收斂笑容,正色道:“仲懷,孩子是孩子,天真無邪,我與華蘭自是歡迎。但有些人和事,還需顧及禮法規矩。你若帶朱曼娘來,可就莫怪為兄閉門謝客了。”
顧廷燁聞言,神色一僵,隨即瞭然。他明白任長卿的顧慮,在這東京城裡,權貴圈最重名聲禮法。接待外室所生子女,尚可說是看在孩子和友人面上,情有可原;但若連外室本人都公然接待,那便是公然挑戰世俗禮法,會被人戳脊梁骨,視為家風不正,屆時任府在東京的交際圈將寸步難行。這與和兗王的政見不合、私人恩怨性質截然不同,那是可以擺在檯面上爭的,而此事則關乎根本的道德立場。顧廷燁雖不以為然,但也知好友是為他及任府著想,便訕訕地點了點頭,不再提此事。
席間,顧廷燁提起了他入場前,父親寧遠侯顧偃開特意將他叫去,告誡他任長卿已得罪兗王,讓他近期少與任府往來,以免惹禍上身。顧廷燁說得憤憤不平:“我顧廷燁豈是那等趨炎附勢、畏首畏尾之徒?明遠你是我認定的好友,你有事,我躲著走,那還是人嗎?”任長卿聽罷,心中暖流湧動,所有感激與慨嘆皆化為無言。他端起酒杯,與顧廷燁重重一碰,一切情誼,盡在這醇酒之中,二人仰頭一飲而盡。
顧廷燁仍有些擔心任長卿一家的安危,畢竟兗王勢大。任長卿淡然一笑,擺手道:“仲懷放心。”隨即喚來正在外間值守的曹猛。曹猛進得廳來,見到顧廷燁,也是微微一愣,抱拳道:“原來是顧二公子。”顧廷燁更是驚訝:“曹叔?您怎會在此?”他年少時常隨父親在軍中走動,自是認得曹猛這等老兵悍將。
曹猛便將皇后娘娘遣他們來護衛任府的事簡要說了一遍。任長卿補充道:“我知兗王不會善罷甘休,便去求見了官家。官家仁厚,體恤下情,讓皇后娘娘安排了此事。有曹大哥和諸位兄弟在,府上安全無虞。”
顧廷燁這才徹底放心,撫掌笑道:“好!太好了!有曹叔你們在,便是來上百十個宵小,也是送死!來,曹叔,我敬您一杯!”曹猛連稱不敢,以茶代酒,略作示意後便恭敬地退出去繼續值守了。
這一晚,任府花廳內,酒香菜熱,笑語喧闐。莊姐兒有了昌哥兒和容姐兒作伴,玩得不亦樂乎。大人們則拋開朝堂紛擾,暢敘友情,直至夜深。而與顧廷燁一同出貢院的其他人,如謝玄、盛家兄弟等,此刻卻都還在各自家中昏天暗地地補覺,恢復著耗損過度的元氣,與任府內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只待放榜之日,又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