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蛇谷的大火燃燒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黎明時分，方才漸漸熄滅，只餘下縷縷青煙和刺鼻的焦糊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彷彿陣亡者不散的魂靈。
曾經喊殺震天的山谷，此刻陷入一種死寂般的寧靜，唯有偶爾傳來的傷兵呻吟和清理戰場計程車兵腳步聲，打破這令人心悸的沉默。
任長卿在天亮後，堅持要親自下山，進入那片剛剛經歷煉獄的戰場。曹猛本想勸阻，但看到任長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決，便將勸誡的話嚥了回去，只是更加警惕地護衛在他身側。
踏入谷中，眼前的景象比在觀戰臺上俯瞰時更加觸目驚心。焦黑的土地上遍佈著人馬的殘骸，許多已經無法分辨原本的模樣。燒得扭曲變形的鐵甲、碎裂的兵刃、碳化的旗幟散落四處。
一些低窪處，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與灰燼混合成暗紅色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焦肉、血腥、煙火、以及……死亡。
一隊隊周軍士兵正在軍官的指揮下，沉默地清理著戰場。他們小心翼翼地翻動屍體，將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單獨抬出，儘可能整理儀容，準備集中安葬。
而對於西夏人的屍體，則進行簡單的搜檢後，集中堆疊起來，準備就地挖坑掩埋，以防瘟疫。
任長卿走過一片曾是鐵鷂子主力覆滅的區域，那裡景象尤為慘烈。
許多身披重甲的西夏騎士連同他們的戰馬，被燒成了焦黑的塊壘，保持著掙扎的姿態，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痛苦與絕望中。
幾名周軍士兵正費力地用工具撬開一副粘連在屍體上的厚重胸甲，試圖確認身份或獲取甲冑。
他看到一名年輕的周軍士兵，在翻動一具同齡西夏士兵的屍體時，發現對方懷中露出一角被燒焦的平安符，動作不由得頓住，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迅速恢復冷漠，繼續手中的工作。戰爭，磨礪了人心，也麻木了情感。
任長卿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胃裡早已翻江倒海，但他強行壓制著。他知道，自己必須面對這一切。這是他選擇的道路，是他參與並主導的殺戮所帶來的必然結果。他不能，也沒有資格在這個時候表現出軟弱。
“種帥到——！”
一聲傳報，打破了谷中的沉寂。只見種世衡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過來。老將軍臉上帶著大戰勝利後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精神矍鑠。
“明遠！”種世衡看到任長卿，加快步伐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讚賞，“好！幹得漂亮！此戰，你當居首功！若非你親為誘餌，以身犯險，絕難將梁乙埋的精銳引入這絕地！更難得的是，臨危不亂，成功脫身！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
周圍的將領們也紛紛向任長卿投來敬佩的目光。經此一役，任長卿在他們心中，已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甚至可能被視為累贅的文官監軍，而是一個真正有膽識、能擔當的同伴，儘管他的臉色此刻依然有些蒼白。
任長卿勉強笑了笑，拱手道：“老將軍過譽了。此戰全賴老將軍運籌帷幄，張玉將軍伏擊得力，許世安都監及萬餘將士用命，長卿……不過是依計行事，盡了本分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聲音低沉下去，“只是……代價太過慘重。”
種世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興奮也收斂了幾分，嘆道：“戰爭便是如此，一將功成萬骨枯。然，此戰殲敵逾萬，其中鐵鷂子幾近全軍覆沒，繳獲鎧甲、戰馬、軍械無算！可謂我大周對西夏數十年來未有之大捷！足以震懾西夏，使其數年之內，不敢再窺我環慶！這些犧牲……是值得的！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他看向任長卿，語氣轉為鄭重：“明遠，經此一戰，你在軍中的威望已立。老夫會立刻起草捷報，將你的功勞，以及眾將士的奮勇，詳細呈報朝廷！陛下聞之，必感欣慰！”
正說著，許世安帶著一身血汙和疲憊，前來彙報戰果。他雖身上帶傷，但精神振奮，詳細稟報了殲敵數量、繳獲情況以及己方的傷亡。當聽到己方誘敵部隊傷亡亦近五千時，任長卿的心再次揪緊，尤其是想到那些為他擋箭、為他掌旗而倒下計程車兵。
“許都監辛苦了，快下去好生包紮歇息。”種世衡吩咐道，隨即又對任長卿說，“明遠，你也受驚了，先回蕭關好生休整。戰場清理之事，自有張玉負責。”
任長卿搖了搖頭，目光堅定：“老將軍，我沒事。我想……再多看看。” 他想記住這一切，記住這勝利背後的慘痛代價，記住每一個因他而消逝的生命。
種世衡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不再勉強，只是點了點頭：“也好。” 他轉身去處理其他軍務，留下任長卿獨自在這片剛剛平靜下來的戰場上。
任長卿走到一處高地，眺望著整個盤蛇谷。晨光碟機散了最後的煙霧，照亮了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
焦黑與暗紅是主色調，象徵著毀滅與死亡。但在那些清理戰場的周軍士兵身上，在那面雖然破損卻依然飄揚的周字軍旗上，他又看到了一種堅韌不屈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