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內,龍涎香的氣息依舊濃郁,卻難以掩蓋那股從龍榻深處瀰漫開來的、令人心沉的病氣與衰敗感。任長卿躬身立於榻前,當他抬起頭,看清龍榻上趙宗全的模樣時,心中不由一凜。
不過短短數月,這位剛剛以鐵腕手段肅清朝綱、真正掌握無上權柄的皇帝,竟已憔悴消瘦得幾乎脫了形。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眼窩深陷,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他時,依舊閃爍著不甘與期盼的銳芒。
“任卿……來了……”趙宗全的聲音虛弱沙啞,每一個字都彷彿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他艱難地抬了抬手,示意任長卿近前。
“陛下,”任長卿快步上前,在榻邊恭敬地跪下,聲音低沉而沉穩,“臣在。陛下龍體為重,當安心靜養才是。”
趙宗全緩緩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靜養?朕……沒有多少日子了。朕心裡清楚。”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任長卿,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期盼,“任卿,朕……不想當一個庸碌無為、只在史書上留下幾筆宮廷爭鬥的皇帝。你當初讓朕安排阿寶他們去西北時,對朕與策英所說的……‘復漢唐故土,’的誓言,可還作數?”
任長卿迎上皇帝那充滿渴望與最後希冀的目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生命易逝的慨嘆,更有肩負重任的沉重與豪情。他重重叩首,聲音清晰而堅定,迴盪在寂靜的殿宇中:“陛下!臣當日所言,字字出自肺腑,天地可鑑,從未敢忘!如今,時機已至!”
他直起身,條分縷析,語氣充滿了力量:“陛下肅清內患,朝政清明;去歲各地豐收,國庫充盈,糧草儲備充足;陝西諸路邊軍,在種世衡老將軍多年整訓下,早已厲兵秣馬,士氣高昂!反觀西夏,主幼國疑,權臣當道,內部傾軋不斷,正是天賜良機!陛下,此時不出兵收復河套,更待何時?若能一舉滅此朝食,則西北可定,陛下之武功,必當光耀史冊,後世誰敢言陛下碌碌無為?!”
“河套……滅夏……”趙宗全渾濁的眼中驟然迸發出驚人的亮光,彷彿迴光返照般,臉上也泛起一絲激動的潮紅。是啊,若能在他有生之年,收復自中唐後便丟失的河套故土,甚至覆滅屢屢犯邊的西夏,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足以掩蓋他登基之初的所有動盪與非議,讓他在青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好!好!好!”趙宗全連說三個“好”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猛地看向侍立在旁的秉筆太監,用盡力氣,一字一頓地口述旨意,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朕旨意:擢升翰林院承旨、龍圖閣學士任長卿,假陝西緣邊諸路經略安撫使,兼馬步軍都部署,總攬陝西諸路軍政大權!賜天子劍,準其臨機專斷之權!統轄捧日軍五萬精銳,並節制陝西諸路所有駐泊、屯駐、就糧兵馬,擇吉日,剋期出征,收復河套,蕩平西夏!”
“另,冊封桓王趙策英為皇太子,著禮部、翰林院即刻擬定儀注,擇吉日舉行冊封大典!朕靜養期間,由太子監國,總攬朝政!”
前一道旨意,賦予了任長卿前所未有的巨大權力和信任,將大周西線的命運交到了他的手中。後一道旨意,則是為帝國鋪就後路,確保權力平穩過渡。趙宗全安排完,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疲憊地靠在軟枕上,他先是看向面露擔憂之色的趙策英,勉力笑了笑,聲音微弱卻清晰:“策英……這樣,你便可名正言順……行監國之權了……朝中,有韓章、等老成之臣輔佐,軍中……有仲懷、從興坐鎮京畿,朕……放心。”
隨即,他又將目光轉向任長卿,那目光中充滿了最後的、沉重的託付:“任卿……朕……時日無多,希望能等到你凱旋的那一天了……西線戰事,關乎國運,更關乎朕……身後之名……一切,就……拜託你了!速速……準備,儘快……出發……”
“臣(兒臣),領旨!謝陛下(父皇)天恩!必不負重託!”任長卿與趙策英同時跪地,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他們知道,這不僅是皇帝的託付,更是整個國家的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