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機的鏡頭從高空俯衝而下。比弗利山莊的夜空被酒店泳池的琥珀色燈光染成一片流動的金。
航拍視角下,橢圓形的泳池像一枚鑲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貓眼石,邊緣簇擁著密密麻麻的人影,衣香鬢影在慢門下拖曳成模糊的光帶。
一隻戴著五枚白金戒指的手掠過鏡頭,抓起一瓶1934年的羅曼尼康帝,深紅酒液傾入水晶杯,氣泡沿著杯壁攀爬,像慾望本身有了形狀。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肆無忌憚的、彷彿要把肺腑都笑空。
工藤優作換了一身衣服,沉靜地坐在派對的角落,彷彿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工藤有希子對貝爾摩德的擔憂不是杞人憂天,因為就連她的丈夫也並沒有把貝爾摩德的安危計入天平兩端。他只用腳趾頭思考都知道貝爾摩德沒有“改過自新”或自首的可能,最理想的狀態就是將計就計,在FBI的內奸抓住貝爾摩德的時候把兩方一網打盡。
貝爾摩德的位置共享裝置有兩臺,一臺現在在有希子手裡,可另一臺真的在FBI手中嗎?
拼圖一塊塊落下,輪廓越來越清晰,可工藤優作卻比沒來這裡之前更焦慮。
松崎綾子的優先順序是向貝爾摩德復仇,FBI裡,無論是普通探員還是松崎綾子的同夥,優先順序也是抓捕貝爾摩德。這樣的話,只要不讓有希子落在那夥人手中成為要挾貝爾摩德的人質,她就是安全的,因為她只是一條可能的“路徑”,而不是“目標”本身。可是,為什麼自己的心會如此不安?
他到底遺漏了哪裡?
太過完美,所以顯得不真實。拼圖的邊緣過於吻合,他曲曲折折推匯出的真相像是一條被人提前鋪好的路——專為他而設計的路,讓他沿著這條路,走向被預設好的終點。
乾冰從角落的裝飾臺漫溢位來,貼著地面流淌,像一層薄薄的、會呼吸的霧。那些西裝革履的身影穿行其間,腳步隱沒在霧氣裡,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踩在虛空裡。
——提線木偶。
這個詞彙突然出現在工藤優作的腦海中。
華麗的舞臺上,聚光燈的追逐下,木偶做出精妙的動作,演繹跌宕的故事,以為那就是自己命運的全部。只有當熱情退卻,關節滯澀時才發覺自己身上好像有看不見的絲線。
木偶抬起頭,視線卻被舞臺上空瀰漫的乾冰阻礙,操縱者隱於乾冰之後與木偶對視,他離木偶那麼近,木偶卻看不到他。
或許,最應該注意的那個人,始終在他視野的盲區裡。
夜色越深 ,狂歡的氛圍就越重。
穿著金色流蘇裙的拉丁歌后騎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對著泳池中央漂浮的巨大天鵝造型氣墊扔玫瑰花瓣;兩個年輕模特在淺水區接吻,睫毛膏暈染成黑色的淚痕,卻笑得更加放蕩;一個過氣的搖滾主唱用可*因在玻璃桌面上畫了一條綿延三英尺的“軌道”,然後俯身,用一百美元紙幣捲成的吸管,一口氣吸盡。
人群中,一個目測有五十歲上下,穿著黑色露背禮服的女人緩步走來。作為一個五十歲的女人,她的背部線條緊緻得不可思議,鑽石項鍊垂在深深的鎖骨之間。她端著酒杯,眼角笑紋在燈光下閃爍,像一個知道自己是全場女主人的女王,悠然穿過她的臣民。
“帕蒂,你錯過了第一輪!”有人朝她喊。
“我在儲存實力。”帕蒂舉杯回應,紅唇彎成標準的四十五度角。
她走向泳池邊的躺椅區,正要和她的同伴打招呼,卻突然被一幫西裝革履的人攔住。
“你們是?”作為主辦方之一,她並不需要參加普通人在白天的角逐,而是在松崎綾子死後才落地洛杉磯。雖然剛剛到達派對,但她思考幾秒就把眼前的幾位和不久前發生在這裡的命案對上了。
“FBI?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她的笑容在下一秒消失。
“帕蒂·維拉羅莎,瑞士彩旗銀行私人主管。FBI有證據證明你與化名莎朗·溫亞德、克麗絲·溫亞德的犯罪組織成員有密切往來,現在需要你協助調查。”
——這個人就是薩勒瓊斯請FBI副局長幫忙尋找的“在貝爾摩德以莎朗身份活躍是長期租住半島酒店並且是派對主辦者之一”的最終結果。
帕蒂·維拉羅莎看著懟到自己眼前的逮捕令,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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