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
“沒什麼,和咱們無關,讓服部平次他們著急去吧。”拉萊耶環顧四周:“這群人還真是用心,可惜,越是這個時候用心,越能證明他們從前的敷衍和利用。”
琴酒的視線在遠山和葉將要舉過的火炬上停留片刻:“你是故意讓遠山和葉去跳舞的?”
拉萊耶找了個最佳觀賞位:“用火焰寫字可是島袋家的拿手好戲,表面只有一個人的巫女之舞,實際由兩個人共同譜寫,不是很有趣嗎?”
*
島民將簡易的神臺搭在積水潭退去後露出的石灰岩平臺上,正對著倒懸鳥居的笠木和那道從井道口往下傾瀉的瀑布。帆布被裁成和供案等大的尺寸,邊緣抽絲做成流蘇,每一根流蘇末端都繫著一小片從退潮後礁石上刮下來的牡蠣殼。海風從井道口方向灌進來時,流蘇輕輕晃動,牡蠣殼互相碰撞,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像掛在神社本殿屋簷下的風鈴在深海里的回聲。
在逆之宮本身保留的幾個燭臺上,島民們用鯨油和棉絮內膽搓成蠟燭,燃燒時會散發出一股混合了油脂、海鹽和陳年棉絮的氣味。整座神臺被瀑布的水霧持續潤溼,水霧在油燈的火光中形成一圈不散的微型光暈。
背對著島民,遠山和葉嘴角微微抽搐,她也沒想到自己扮演巫女竟然這麼順利,也不知道拉萊耶到底和島民說了什麼。
“啊啊啊啊,不想了!”遠山和葉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接過島民遞來的火把,擺出合氣道的起手式。
——不就是隨便跳兩段嗎,只要能幫到黑雞,她拼了!
逆之宮有風吹過,掃動臨時繫上的帶著貝殼的硃紅垂幔。少女一身正統緋紅巫女振袖,碎髮被晚風輕輕揚起,她深吸一口氣,面上褪去平日的嬌俏,竟然也有了幾分肅穆。
她雙手各擎一支熊熊燃燒的松木火把,赤紅火焰穩穩騰躍在漆黑夜色裡,火光灼灼,映亮她澄澈堅定的眉眼。合氣道的真諦是不頂不抗、順勢而為,她沒有繃緊身體,雙臂始終鬆弛端正,沉肩墜肘,兩支搖曳的火把非但沒有擾亂身形,反倒成了她招式的延伸,火光流轉間,每一個動作都自帶神明庇佑般的凜然正氣。
遠山和葉雙足穩穩紮根、氣定神凝,踩著古禮的步罡進退,足尖輕點青石地面,身姿輕盈如棲風紅楓,完美契合合氣道靈動舒展的走位心法。遇勢則卸,逢力則化,整套武法沒有分毫硬碰硬的剛猛爆破,不見兇狠搏殺的戾氣,只有順勢流轉、中正平和的章法,是獨屬於合氣道的剋制,冥冥中也正合了巫女祭武的端莊。
廣袖隨轉體動作漫天翻飛,緋紅衣袂與跳躍的火光交織纏繞,形成一圈溫柔卻不容侵犯的火紅光域。遠山和葉側身沉腰、移步鑽身,肩背順勢借風卸力,身姿旋出一道利落弧光,可任憑身形輾轉騰挪,她手上的火光始終穩穩灼灼,不見半分慌亂。
切換四方投的架勢時,遠山和葉也漸漸投入。不知道是鯨油燈的味道令人定心還是風鈴的聲音使人沉靜,她甚至忘卻了緊張,也忘了自己所在的環境。
——抬臂旋腕、擰身轉勢,動作行雲流水、一氣貫通。沒有粗暴的發力震顫,僅以腰腹巧勁帶動全身,模擬卸敵、制敵、控敵的完整合氣道路數,火把的赤光隨招式流轉,宛若兩道護世火紋,將周遭的陰翳盡數滌盪。即便演練鎖固制控的定式,她的力道也收得極有分寸,止戈為武、以柔制暴,將合氣道的柔韌巧勁與巫女祭祀的莊嚴氣韻融為一體,連原本沒指望她能跳出什麼東西來的島民也被這樣的場景震撼了。
“眼光不錯。”雖然只有一句不錯,但對於琴酒來說,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話音落下好幾秒都沒有得到回應,琴酒察覺出不對勁了,以拉萊耶的脾氣,這個時候應該早就接一句“那當然,不然我怎麼一眼就挑中琴醬了呢”這種話,但拉萊耶卻什麼都沒說。
琴酒撥開他帽簷上的薄紗,發現拉萊耶正直直地向遠山和葉的方向望著,顯然是失了神的模樣!
“拉萊耶?拉萊耶!”
琴酒不知道,在剛才的某一瞬間,瀑布落下的海水聲、牡蠣殼風鈴的叮噹聲與拉萊耶記憶深處的呼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低沉的共鳴。
同一時刻,沉浸於自己的世界的遠山和葉忽然發出一陣驚呼,隨之而來的是來自島民們的此起彼伏的呼聲。
只見遠山和葉腳下的簡易神臺上浮現出三行炭黑的字,像是被燒灼過的火烤過一般。
【海蛇盤繞穹頂之時,深淵的鱗片要在月光下蛻去舊皮。
吞吃人肉的,被人魚吞吃;被迫給予骨和血的,將骨和血討回。
血從島的肋旁流出,以被遺忘的骸骨為柴,火焰將從海底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