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瀨癱坐在艙房外的地上,眼睜睜看著那片紅霧從自己身邊越過,像漲潮時的水,繞過靴子,湧向更深處。
“砰——”
槍聲又響了一下,片瀨浩一低下頭,看見自己腰上多了個洞,溫熱的液體正從那裡往外冒,顏色和紅霧一樣。
他不覺得疼,只覺得很熱,像有人把一整杯燒酒潑在了他下腹。他抬起頭,看見今井健一從紅霧裡走出來,槍口還冒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煙。今井健一站在他面前,再次展開一個微笑,那笑容在血霧裡朦朦朧朧,像一張被水打溼的紙面具。
然後,今井健一把槍抵在自己下頜偏左的位置,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片瀨耳朵裡變成一團滾燙的、持續不散的嗡鳴。他最後看見的畫面,是今井健一倒下的影子被應急燈拉長的樣子——它長得不像一個人的影子,倒像一條從艙房最深處游出來的海蛇,正沿著走廊往潛艇更深處鑽去。
紅霧繼續擴散。它灌入水兵寢艙,灌入醫療艙外廊,灌入魚雷控制室。所到之處都開始有聲音:最開始是短促、密集的咳嗽,然後是腳步聲和碰撞聲......
肉體撞在門框上、桌上、艙壁上,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狹窄的空間裡反覆練習一種不知道該怎麼收尾的摔跤。
通風系統把那股越來越濃的紅霧均勻地送到每一個角落裡,雜亂的聲音中,誰也沒注意到,其中一個已經被感染地徹底的秘密公安將關押遠山和葉的艙房門鎖死,隔出最後一個暫時安全的空間。
拉萊耶深吸一口氣,各種各樣的聲音不斷地被收錄到靈敏的蝙蝠耳中,衝破他記憶中最後一層枷鎖。
牙齒咬斷指節時骨骼在牙齦間被碾碎的脆響、指甲刮過鐵板時連續而尖銳的抓撓聲、被撕開的肌肉纖維從骨膜上剝離時極細微的、像溼布被扯成兩半的撕裂聲......一切的一切,全部重合了。
八十多年前,那艘名為若潮丸的運輸船在從人魚島駛往上海的途中,也是在這樣的聲音裡沉入海底的。現在同一批毒劑的共喰變體在這個密閉的金屬殼裡被重新釋放,所有的吞嚥、撕咬和奔跑都因為缺乏氧氣的徹底燃燒而變得更加漫長。潛艇裡不再是安靜的水下堡壘,它變成了一條活生生的、正在消化自己船員的巨蛇。
唯一不同的是,當時的他躺在由他自己的骸骨製成的毒氣中,而現在,他清醒地站在這裡,看著惡貫滿盈之人的後人因為他們的選擇自食其果。
——如果不是大岡信成捨不得這些東西,連逃亡都要帶上它們,這些人也不會這麼順利的......被他操縱。
給予,則被給予,奪走,則被奪走。在這座島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以各自的方式印證了這句箴言。
什麼?保留罪證,等待真相大白於天下?抱歉,那是君子的做法,而拉萊耶從來都不是君子。
一個世紀了,罪證從來都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過,但那又怎樣呢?不想聽的人照樣可以裝聽不見,裝不知道,然後厚顏無恥地篡改歷史,否定現實——等待道歉從來都不是拉萊耶的作風,他要的是以血還血,加倍奉還。
頌帕看了眼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拉萊耶,拿起今井健一桌上那個頻段已經調好的通訊器。
“今井......不對,你是......”大岡信成很快從沉默的回應中察覺到不對:“頌帕。”
“大岡先生。”頌帕在艙壁旁盤腿坐下,把通訊器放在自己膝蓋上,視線穿過那扇狹小的舷窗,外面是深淵:“很抱歉的通知您,這裡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安室透為了救人混上了潛艇,他身上的毒擴散到了整條船上的人,現在您的人狀態似乎都不太好......”
他故意把通訊器往門口貼了貼,當然,這只是個做作的假動作,以這種老式通訊器的收音,大岡信成什麼都聽不見。
“怎麼辦呢,聽說現在海上護衛廳的人在趕來的路上,但這艘潛艇好像沒辦法繼續開下去了。如果被那些人知道他們是你派來的,大岡先生大概會成為霓虹歷史上第一個因為叛國罪被判死刑的前首相吧?”
“幸好,您在意的孫女和敵人都被我好好地留著——這樣的工作,應該能得到應有的回報吧?”
通訊器裡的老人在那端沉默了很久。沉默裡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你要什麼。”
大岡信成的聲音沒有發顫,但頌帕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很淡很淡的疲憊。頌帕不急著回答。他看著控制面板上一排排沒有熄滅的綠燈,綠色光點在他臉上跳躍,像磷火。幾道陰影從門外掠過,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踉蹌著撞在艙門旁,又被人拖回黑暗裡。遠處傳來魚雷管被什麼東西砸響的沉悶聲響。
“我只想得到我應該得到的回報,大岡先生,你不會以為我真的看不出,你原本根本沒打算讓任何一個見過地下基地的人活下去吧?”
頌帕輕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就要你來這座島,親自來,帶上你答應我的報酬,只有親自見到你,我才能保證你不會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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