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籠罩了靈隱村。村民們依依不捨地將李恪兄妹送到村口，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兄妹倆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王大娘更是偷偷塞了幾個煮熟的熱雞蛋到李恪手裡，低聲唸叨著：“路上墊墊肚子，照顧好雪兒……”那份質樸的關懷如同暖流，熨帖著李恪的心。
“放心吧，大娘，各位鄉親，我們兄妹會照顧好自己的。”李恪鄭重地抱拳回禮，聲音沉穩可靠。他牽緊了妹妹的小手，李雪也乖巧地向村民們揮舞著小手告別：“伯伯再見，嬸嬸再見，雪兒會想你們的！”
告別了深情厚誼的鄉親，李恪並未選擇立刻御劍返回宗門。他低頭看向身邊的妹妹，小姑娘臉上還帶著離別時的不捨，但更多的是對“住宿”與“集市”這兩個陌生事物的好奇。宗門生活清靜規律，卻也如同被精心規劃的花園，少了幾分世俗的鮮活氣和意料之外的新奇。
“雪兒，”李恪溫和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今晚不回山裡了，哥哥帶你去一個熱鬧好玩的地方住一晚，好不好？”
“好呀好呀！”李雪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之前的離愁很快被興奮取代，“是住上次哥哥說的那種……有很多人、有很多好玩東西的房子嗎？”
“嗯，叫客棧。”李恪笑著點頭，彎腰將妹妹抱起，“走，哥哥帶你飛過去，讓你看看夜晚的集市是什麼模樣。”
這處名為“清河集”的鎮子距離靈隱村不算太遠，是方圓百里內最大的一個凡人集市。李恪沒有選擇高空疾馳，而是放慢了飛劍的速度，離地約十幾丈，沿著官道緩緩飛行。
夜幕低垂的天空像一塊深藍色的天鵝絨，其上點綴著細細碎碎的星辰。下方的大地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遠遠望去，清河集彷彿是鑲嵌在墨色平原上的一片璀璨星河。數不清的燈籠如同墜落的星辰，沿著街道蜿蜒伸展，勾勒出縱橫交錯的脈絡。紅的、黃的、白的燈籠交織在一起，散發著溫暖朦朧的光芒，將街道、店鋪和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鼎沸的人聲、商販的吆喝聲、食物的香氣、甚至絲竹管絃的樂音，混雜成一股喧囂而充滿生機的生活氣息，隔著遙遠的距離就撲面而來，形成一個巨大的、蒸騰著煙火氣的光罩。
“哇——！”李雪趴在哥哥的肩上，看得小嘴微張，大眼睛裡倒映著那片絢爛的光海，“好多人！好多燈！哥哥，好熱鬧啊！比坊市還要熱鬧好多倍！”
宗門附近的修行坊市雖然也熱鬧，但那份熱鬧帶著修士特有的清冷和目的性，更多的是交易與修煉資源的流動。而眼前這片凡俗的夜市，卻充滿了最原始的、為生活而奔忙、為片刻歡愉而停留的滾燙活力。這對常年生活在仙山清幽環境中的李雪來說，衝擊力無疑是巨大的。
“是啊，這就是凡人的夜市。”李恪看著那片燈火，心中也有些感慨。曾幾何時，他也牽著爹孃的手，在這樣的夜市裡穿梭，為一個糖人、一盞花燈而雀躍。如今，換成了他帶著妹妹。
他尋了一處鎮外僻靜無人的樹林降落，收起飛劍，整理了一下自己和妹妹的衣著，斂去所有修士的氣息，看起來就像是一對普通凡俗人家的兄妹，只是哥哥身形挺拔、氣質沉穩些，妹妹格外玉雪可愛些罷了。
牽著李雪柔軟的小手，兩人步入了這片燈火輝煌的“星河”。
踏入主街的瞬間，感官彷彿被徹底啟用。
視覺的衝擊：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全是攤位和店鋪。掛著各色幌子的食肆酒館飄出誘人的香氣；雜貨鋪門口掛著琳琅滿目的鍋碗瓢盆、針頭線腦；布莊的夥計在門口賣力地抖開鮮豔的布料；首飾攤上廉價的珠花在燈火下閃爍；還有賣農具的、賣竹編制品的、賣皮影戲道具的……攤位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攤位後面還有鱗次櫛比的店鋪，深深向內延伸。燈籠的光芒並不均勻，有的地方亮如白晝，有的地方則昏暗曖昧，光影交錯中，行人的面孔也顯得生動而模糊。
聽覺的交響：聲音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沖刷著耳膜。近處是商販抑揚頓挫、花樣百出的叫賣聲：
“熱乎的——餛飩嘞！皮薄餡大！”
“剛出爐的芝麻燒餅！香掉牙咯！”
“糖葫蘆——冰糖葫蘆！山楂又大又甜！”
“撥浪鼓，小泥人兒，給孩子買個樂呵吧！”
遠處有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茶館裡隱約的說書聲，戲臺子那邊傳來的鏘鏘鑼鼓和咿咿呀呀的唱腔，交織著行人的談笑聲、孩童的嬉鬧尖叫、騾馬的響鼻、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各種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轟鳴的背景音，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刺耳，反而充滿了勃勃生機。
嗅覺的盛宴：各種食物的氣味霸道地佔據主導。剛出爐麵食的麥香、油炸點心的焦香、燉煮肉湯的濃香、烤肉的孜然香氣、糖炒栗子的甜香、水果的清甜、甚至還有藥材鋪飄來的淡淡苦香……這些氣味在空氣中混合、發酵，形成一種獨特的、專屬於市井街頭、令人胃口大開又暈乎乎的味道。
李雪徹底變成了一個好奇寶寶，小手被哥哥牽著，小腦袋卻像撥浪鼓一樣轉個不停。她看什麼都新奇：一個鬍子拉碴的大叔正將融化的糖稀淋在石板上，手腕翻飛幾下就畫出一條活靈活現的糖龍（“哥哥！糖還能畫畫！”）；旁邊攤子上，一排排竹編的蛐蛐籠精巧可愛（“那個小房子是給蟲子住的嗎？”）；更遠處，一個雜耍藝人正噴出一口熊熊火焰，引來圍觀人群的驚呼（“哇！那個人會吐火！”）……她小小的身體裡充滿了探索的慾望，不斷指著各種東西問“哥哥，那是什麼？”“哥哥，那個是幹什麼的？”
李恪耐心地一一解答，嘴角噙著笑意。看著妹妹眼中閃爍著純粹的驚奇與快樂，他覺得帶她出來這一趟，值了。他也刻意放緩了腳步，不再是宗門裡那個一絲不苟、爭分奪秒修煉的玄天峰弟子，只是一個陪著妹妹逛夜市的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