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數語,震得在場官吏無人敢出聲,一個個垂首屏息,冷汗暗自滋生。
何明風低頭看向驚魂未定、淚眼婆娑的老者,語氣稍稍放緩,溫和卻堅定。
“老人家,你有何冤屈,只管據實道來,今日我在此,必為你做主。”
老者聞言,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雙手遞出珍藏數十年的田契、地冊、告狀殘紙。
字字泣血,盡數道出定州屯田被吞、賬冊造假、豪強橫行、官吏包庇的全部實情。
何明風眼底寒意漸濃,轉頭看向身側的陸瞻,沉聲號令。
“勞你出城,親赴田間,逐田勘量、逐畝核實,查清定州屯田全部虛實,還百姓一個公道。”
“下官遵令。”
領了何明風的政令,陸瞻沒有半分耽擱。
他抬手拂了拂官袍下襬,動作依舊帶著常年伏案養出的規整習慣。
卻徑直轉身避開了備好的車馬儀仗,只抬手示意兩名隨行親兵跟上自己。
定州一眾官吏站在原地,看著他徒步走向城外田野的背影,心底紛紛生出忐忑,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他們原本已經備好修飾得天衣無縫的屯田賬冊、偽造完備的田畝清冊,本想靠著紙面文字矇混過關。
可誰也沒料到,這位翰林出身的欽差隨員,竟完全摒棄官場捷徑。
執意要用最笨拙、最紮實的實地勘驗法子查弊。
此刻的晨光已經徹底破開夜色,暖融融灑在定州連片的田野之上。
暮春的田畝早已褪去冬日的荒蕪,黝黑的泥土鬆軟溼潤。
縱橫交錯的田埂蜿蜒曲折,將大片沃土分割得錯落有致。
田間青苗長勢繁茂,層層疊疊的綠意鋪向遠方,生機盎然的景象。
與官冊上“大半荒田、連年歉收”的記載判若兩地。
陸瞻踩著窄窄的田埂緩步前行,這是他入朝為官以來,第一次真正紮根鄉野田間查核實務。
從前在翰林院,他的天地只有一方書案、滿架典籍,日日與筆墨卷宗為伴。
十指乾淨白皙,從未沾染過半分泥土。
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是朝堂斯文儀態,是旁人眼中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雅文臣。
可今日為了勘破沉積數十年的屯田弊案,他徹底放下了所有文人矜貴。
田埂溼滑綿軟,昨夜剛落過一場微雨,泥土吸飽了水汽,輕輕一踩便會陷下淺淺的坑窪。
不過走了半里地,陸瞻那雙平日裡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皂靴,便徹底沾滿了厚重的黃泥。
靴邊原本利落的紋路被泥土糊滿,沉甸甸的鞋底沾著層層泥塊,走起來都帶著幾分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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