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不大,兩層木樓,在月色下呈現出一種腐朽的黑色。
門前挑著一杆褪色嚴重的“酒”字幌子,在無人的河岸邊,隨著夜風有氣無力地擺動。
唯有門楣下懸掛的兩盞昏黃燈籠,散發著微弱的光,像是黑夜中兩隻疲憊的眼睛,為這片死寂之地添上了一抹詭異的生氣。
趙景能感覺到,這間客棧看似孤僻,內裡卻有不少氣機盤踞。
他將《摘息寶錄》運轉到極致,這才邁步,悄無聲息地穿過蘆葦蕩,朝著那詭異的燈火走去。
“吱呀……”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酒水發酵的酸氣、河岸的溼冷水汽,瞬間撲面而來。
客棧內裡光線昏暗,幾根粗大的牛油蠟燭在桌上燃燒,燭火跳躍。
大堂裡竟坐了不少客人,粗略一看,便有七八桌之多。
只是這些客人,沒有一個是尋常人。
一個角落裡的漢子,下巴尖得如同狐狸。
臨窗而坐的女子,一身紅衣,十指纖纖,指甲卻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還有一個正在低頭喝酒的,身形瘦小,喉結處卻有細微的鱗片反光。
這裡的所有客人,皆是化了形的妖魔。
趙景心中瞭然,這客棧之所以立在此處,正是因為數十里外,有一處名為“地煞谷”的兇險之地。
那谷中煞氣繁盛,滋生了許多異獸,是妖魔們收集煞氣、獵取材料的絕佳去處。
他目光掃過,心中也不由得浮現出前些時日在通幽司藏書閣中看到的記載。
異獸與尋常飛禽走獸不同,前者生來便可能帶有某種神通,體魄強大,但開智卻難如登天。
譬如那九死蠶,九次蛻變之後堪比七劫妖魔,可若始終無法開智,終究也只是一條異蟲,無法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老天似乎總是公平的,賦予了異獸強大的肉身與天賦,卻也降下了難以逾越的桎梏。
似晉陽與靜心谷那兩位,能以異獸之身開智修行的,當真是鳳毛麟角。
一個身形佝僂,滿臉皺紋堆疊,彷彿活了數百年的老掌櫃,正趴在櫃檯後打盹。
聽到門響,他才慢悠悠地抬起頭,一雙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瞳仁的眼睛,在趙景身上掃了掃,聲音沙啞地開口。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吃個便飯。”趙景的聲音平靜無波。
他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此地既能觀察大堂內所有人的動靜,窗外便是滔滔河水,若有變故,也方便脫身。
他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水,耳朵卻豎了起來,不動聲色地將大堂內那些妖魔的交談,盡數收入耳中。
“……黑風山那頭老狼,前日又納了新妾,據說是一隻剛化形的兔子,嫩得能掐出水來。”
“你還說!若不是你貪心去碰那株伴生草,我們怎會在地煞谷里折了三個弟兄!那裡的異獸,比傳聞中還要兇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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