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井不深,卻像把整片北原夜色都盛在裡面。
陸昊沿井壁下行,掌心舊符始終發熱。井中沒有水,只有一枚枚嵌在石縫裡的魂釘。每枚魂釘都釘著殘缺記憶,有商隊護衛的怒吼,有雪衡弟子的哀鳴,也有父親陸玄強行壓低的喘息。
沐靈汐剛靠近井口,臉色便白了一分。
“這些魂釘不是為了殺人。”
她取出銀針,針尖被寒氣染黑。
“是為了把證人的最後一念養成偽證。時間越久,偽證越像真的。”
宋清兒翻開證冊,昨夜得到的商路賬線在冊頁上跳動,像被井下力量反向牽扯。洛雲瑤按住冊角,道:“有人在下面奪賬。若讓它把編號改完,上一處證據也會變髒。”
井底傳來鎖鏈拖地聲。
幽冥神宗的奪證陣藏在井腹,陣心立著一面魂鏡。鏡中不是陸昊,而是陸玄。父親身影被冥火纏住,手裡託著半截青帝封火針套匣。鏡外的奪證祭司緩緩抬手,把一縷血鳳火色按向陸玄眉心。
“陸昊,你來得正好。”奪證祭司笑道,“親眼看著你父親認下血鳳舊案,省得你一路替死人翻供。”
鏡中陸玄的眼睛睜開,眸底卻沒有神采。那只是一段被魂釘養出來的幽魂證影,外形像父親,開口說出的每個字都會成為敵人想要的口供。
葉青璃長劍出鞘半寸,井壁魂釘齊鳴。她若強斬魂鏡,所有殘念都會碎成血鳳火色。
陸昊抬手按住劍鞘。
“讓他說。”
奪證祭司怔了一瞬,隨即冷笑。魂鏡中的陸玄緩緩轉頭,聲音沙啞:“我取封火針,是為血鳳舊門開路。雪衡商隊,死有餘辜……”
話未說完,大道鼎已經浮在魂鏡上方。陸昊沒有阻斷口供,反而讓每個字落入鼎腹。混沌神火不燒聲音,只燒聲音裡被縫進去的線。
第一根線來自幽冥神宗,第二根線來自冥河教,第三根線繞過白骨宗的骨印,最後一根最細,竟連向天羅魂焰。
陸昊眼底冷意加深。
父親殘影說得越多,偽證裡的線就暴露得越完整。奪證祭司終於察覺不對,五指猛扣魂鏡,想讓殘影自毀。沐靈汐早一步彈出銀針,針尖穿過鏡面,不傷殘影,只釘住那縷被強塞進去的血鳳火色。
“這不是他的火。”她聲音很輕,卻很穩,“這火被人養過,帶屍傀宗冷腥。”
宋清兒立刻記下。洛雲瑤把商路契帛貼到井壁,萬商編號與魂釘記憶逐個重合。那些被養壞的殘念像終於等到歸處,一點點從血鳳偽色裡掙出來。
奪證祭司臉上笑意消失。他張口吐出一枚黑鈴,鈴聲一響,井壁魂釘全部翻轉,釘尖對準陸昊魂海。
“既然你要證據,便把你的魂也留在這裡。”
魂釘落下的瞬間,陸昊主動放開魂海一線。天羅殘焰聞到破口,立刻想往裡鑽,卻被大道鼎在半路截住。鼎內剛成形的魂域邊界擴開,像一方小小天地,把魂釘、鈴聲、殘焰全都收入其中。
奪證祭司原本借魂釘奪證,轉眼變成把自己的陣法送進鼎裡驗源。
陸昊盤膝不動,左臂鎖焰鏈一寸寸收緊。魂釘撞在魂域邊界上,發出細碎脆響。每響一次,便有一段殘念從釘下脫落。有人喊雪衡,有人喊陸玄,也有人喊出北原燈院深處的另一個名字。
青帝封火針。
父親當年不是奪針,而是把針從血鳳偽案裡搶出來,想封住天羅魂焰的追索。五宗魂燈為了抹掉這一點,才把所有活口煉成幽魂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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