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滿西山小院，皇甫嵩一聲落音，兩側漆黑的平房之內，燈光亮起，裡面一片椅凳的響聲，不一會接連響起門軸轉動的輕響。
一道道人影從房中魚貫而出，人數約莫四十有餘，大多神色冷峻，步履沉穩，人人一身正裝。有的是肩上將星閃耀，有的是一臉久居位上的威嚴。方才小院外整場對峙，一字一句，盡數落入他們耳中。
徐驍瞳孔猛地放大，渾身血液彷彿瞬間涼了半截。
這些人他當然認識，甚至說是熟稔，有的更是相知多年，文官武將四十餘人，這半年內他是曾經屈尊一一拜訪過。
這四十餘人無一不是一省之巨，一軍之帥，僅僅四十餘人，就能撐起了這一片天。
“你……你們，你們怎麼都在這裡？”
徐驍腳步踉蹌向後退去，嗓音不受控制地發顫，目光掃過一張張既熟悉又威嚴的面孔，心口像是被一塊寒鐵死死壓住。
這四十餘位，有封疆一方的主官，也有手握兵權的將帥。過去大半年，他奔走各處，登門拜會，推杯換盞，訴說自己的抱負，渲染張逸鋒芒過盛的威脅，費盡心思拉攏遊說，想把這些人綁到自己的陣營當中。他本以為這些人即便不全心擁戴，至少也會在日後朝堂角逐之時，中立觀望，為自己搖旗吶喊。
可今夜，他們全都身處這西山小院，隱於暗處，完完整整聽完了方才廳堂之內所有的唇槍舌劍。
也就是說，自己私下結連勢力、借世家博弈權位、輕視退下元老、貶低張逸資歷的全部心裡話，毫無保留，落進了這些人的耳朵。
晚風穿過廊下，吹得院角枯枝輕輕晃動，四十餘人分列庭院兩側，無人出聲，只是沉默地望向徐驍，沒有敵視，卻也沒有半分舊日私交的情面，肅穆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顧老緩緩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起的茶沫，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院中。
“徐驍，你四處奔走拜會，四處遊說，想把諸位同僚拉進你的棋局。可國家重臣，封疆將帥，豈是你用來爭權奪利的棋子？”
張老爺子端坐椅上，面色沉肅：“你登門拜訪之時，滿口家國大局，暗地裡盤算的卻是派系親疏。諸位今日在此，不是來幫誰站隊，是來親眼看一看，何為公心，何為私念。”
人群之中，一名肩扛將星的老將踏出半步，正是徐驍昔日相交甚厚的舊識，此刻面色淡漠，不帶半分私情。
“徐軍副，當初你登門，我便心存疑慮。今夜親耳聽聞，才知你心中所想，從來不是軍務建設，而是權位高低。公私二字，你已經分得模糊了。”
又一名地方主官緩緩開口：“世家可以團結，卻不能勾結；同僚可以交往，卻不能結黨。拿公家位置做交易，拿世家勢力當籌碼，這條路，本就走偏了。”
一句句話語，不似詰問，卻句句戳破徐驍心底的算計。
徐驍額頭滲出細密冷汗，雙手微微發抖，環顧四周，方才胸中那股勝券在握的傲氣，此刻蕩然無存。他原本盤算好的外援、人情、潛在盟友，全部站在對面。
他徐驍的自負，在老謀深算下，敗得貼地。
皇甫嵩緩步走到院中，花白鬚發在夜色下格外分明，目光掃過全場。
“你們……都不錯。”
短短五個字，在皇甫嵩口中說出，己是極大的讚揚。
皇甫嵩說完，面向張逸。
“臭小子，回來也不通知一下家裡。快去和這些叔叔伯伯問個好，有些你是熟絡的，有些你可是第一次見，你回得也巧，剩下的事，你來處理，我們幾個毛頭就幫你到這了。”
院中四十餘位封疆大吏與軍中將帥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到張逸身上。
晚風掀起他衣襟邊角，方才崩碎太師椅的木屑還散落在青磚地上，可此刻張逸身上不見半分凌厲的戾氣，收斂了方才對峙時的鋒芒，神色沉穩有度。
他上前半步，對著四周眾人微微躬身，姿態謙和，沒有半分恃功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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