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59章 日落南巢(1)

作者:一棹碧濤·11個月前

青銅太陽輪轟然墜入火海時,我聽見了天地崩裂之聲。

那象徵國運的禮器扭曲著哀鳴,融化成熾熱的銅汁,如同垂死者淌下的最後一滴淚。

兵戈交鳴聲刺破耳膜,腳下大地在哀鳴顫抖。

“天道護佑!商必亡!”我揮舞青銅巨鉞咆哮。

可殘陽如血,照見的唯有城垣之上崩落如雨的夯土塊。

原來亡國之聲,竟與傾覆的陶罐碎裂無異。

……

“哐當——嘩啦——”

沉重的青銅酒樽砸在同樣沉重的青銅方壺上,尖銳的刮擦聲在空曠高闊、冰冷石壁環繞的鳴條離宮正殿內撞來撞去,最後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樽口歪斜,深紅如血的佳釀像是不祥的汙血,從傾倒的缺口洶湧而出,在冰涼光滑的黑石地面上肆意蔓延,瀰漫開濃烈刺鼻的劣質酒精氣息。

夏桀龐大的身軀深陷在鋪著厚厚斑斕虎皮的巨大王座中。那支撐著這個巨大木造寶座的,是猙獰的銅鑄饕餮吞口,此刻也彷彿被這瀰漫的、令人作嘔的酒氣燻得獠牙鬆動。

趙梁的身影如同受驚的老鼠,無聲無息從王座側後方的陰影裡浮出,瘦削的身軀裹在深紫近黑的厚重綢袍裡,顯得更加佝僂。他用那雙慣於察言觀色、此刻佈滿渾濁驚疑的眼睛,快速掃過夏桀因震怒而扭曲的臉,又極快地瞄了一眼地上那片還在緩緩擴張的猩紅液體,眼神里沒有平日一絲的諂媚,只剩下難以抑制的恐慌。

“陛下息怒……”趙梁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在摩擦,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顫音,“區區東夷商奴……子履匹夫……趁我不備……”他的話語急促卻無力,尾音消失在空曠殿宇的冷氣裡,連他自己似乎都覺得荒謬可笑,無法再說下去。

夏桀猛地從虎皮王座裡直起身!巨大的力量帶動沉重的骨架發出“嘎吱”一聲呻吟,彷彿這象徵王權的寶座也即將不堪重負!

“不備?!”他的咆哮如同炸雷般滾過冰冷的石柱,瞬間填滿整個空間!趙梁被這聲浪衝擊得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夏桀佈滿血絲的鷹隼厲目迸射出兇戾寒光,死死釘在趙梁慘白的臉上:“廢物!都是廢物!寡人的王師何在?!寡人的天戈利矛何在?!竟讓那幾個卑賤商奴的破車爛盾……讓那子履鼠輩……”他的胸脯因極度暴怒而劇烈起伏,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灼熱暴戾的氣息滾滾湧出,“攻……攻到了有娀!!”

最後三個字,是從他緊咬的牙關裡一字一頓、帶著血腥氣息生生迸出來的!

有娀!那是夏啟會盟天下諸侯、定鼎王霸基業的聖地!是比祖宗祠廟更不容褻瀆的王權豐碑!如今,竟被一群烏合之眾、被一個他昔日甚至不屑投之一瞥的商國奴隸主,用汙穢骯髒的破爛兵車、穿著破爛皮革的卑賤腳板,踐踏了!

奇恥大辱!這恥辱灼燒著他的臟腑,啃噬著他的神經!比當年被妹喜那賤人算計時更甚千倍!

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寬闊粗糙的大手撐在冰冷的獸首扶手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一股混雜著烈酒、暴怒和野獸般燥熱的濃重吐息噴在近在咫尺的趙梁臉上。

“……寡人要血洗商丘!寡人要將他子氏滿門的頭顱……串在那低賤的轅門之上!讓他子子孫孫……”

吼聲戛然而止!一陣劇烈而粗重的咳嗽猛地撕扯開他的胸膛!巨大的肺腑如同被巨手攥緊擠壓,發出風箱破漏般可怕的嘶吼!咳嗽越來越猛烈,每一次抽動都牽扯著他佈滿戰傷舊痕的龐大身軀激烈顫抖!趙梁驚恐地發現,王撐在扶手上的巨大手背上,虯結暴突的青筋劇烈搏動著,如同一條條瀕死掙扎的毒蛇!一絲刺目的猩紅,竟隨著他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喘,驟然從他那因暴怒而扭曲的嘴角滲了出來!

“陛下!”趙梁發出一聲尖銳的變調驚呼!

那抹蜿蜒而下的鮮紅,如同滾燙的烙鐵,瞬間燙穿了趙梁最後一點偽裝。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將他淹沒!他不是為王的痛苦,是為這流淌出的、象徵某種無可挽回頹勢的王血而驚怖!

夏桀猛地抬手,用沾染著血跡的粗糲手掌,極其粗暴地狠狠抹去嘴角的血漬!動作野蠻兇狠,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血,而是黏附在臉頰上的汙穢蟲豢!那雙深陷的厲目中,怒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因為那抹猩紅的出現,如同火上澆油,燃燒得更加瘋狂、更加妖異!

“叫……”他猛地喘過一口氣,胸腔發出拉破風箱般的聲響,聲音因撕裂的痛楚而嘶啞變形,卻依舊帶著摧毀一切的猙獰,“叫關龍逢那個老不死的……滾過來!立刻!馬上!鳴條!是鳴條!寡人要讓他親眼看著……寡人如何在這祖宗封禪之地……把那商奴的賤骨頭……一寸寸捏碎!”

鳴條山巒猙獰的輪廓如同遠古巨獸嶙峋的肋骨,犬牙交錯地切割著西沉的殘陽。稀薄的鉛灰色雲層被最後的光線點燃,燒出一片片不祥的焦褐色,像凝固的敗血。山風嗚咽著掠過光禿禿的巖壁和稀疏低矮的荊棘叢,發出尖銳的嘶鳴,捲起地面的砂石塵土,狠狠刮過士兵們枯槁無血色的面頰。

夏桀矗立在剛搭好的巨大木質高臺之上。他披掛著那身最重的、由數層上好犀牛皮和青銅甲片綴就、專門用於象徵威儀的無敵戰甲。這甲冑之重,足以令尋常壯漢無法自由呼吸。沉重的青銅頭盔扣在他碩大的頭顱上,頂部的盤龍紅纓在罡風中狂亂搖曳,幾乎要被連根拔起!赤紅的斗篷在身後劇烈翻飛,拍打著冰冷的岩石,獵獵作響,如同一面被血浸透、撕裂的戰旗!

他拄著那柄巨大的、同樣象徵無上王權、據說內嵌隕星之鐵的沉重青銅長鉞,鉞身上猙獰的饕餮紋飾在昏沉天光下泛著冷酷幽暗的光澤。他的雙腳如同兩根深扎進臺板的青銅柱,紋絲不動。巨大的身影被落日投射在下方起伏的山岩和灰濛濛的大地上,無限拉伸、扭曲、龐大得像一個擇人而噬的漆黑魔影!

然而,當他俯瞰下去。目光所及,並非昔日如山似海、旌旗蔽日、戈矛成林的強盛大夏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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