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陳家五口人坐上了從雲海渡口出發的客船。
船不大,艙裡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是普通遊客,拎著行李箱和手提袋。
陳文扶著陳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吳惠坐在張英旁邊,陳慶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打盹,臉上的老人斑比幾年前多了一些,但精神還行。
船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後靠了岸,碼頭不大,水泥檯面被海水衝得發白。
有人來接他們,一輛深色的麵包車停在碼頭外面的停車場,司機幫著把行李放好,然後沿著沿海的公路開了大約十分鐘,到了一片新建的度假村。
度假村在一片坡地上,一棟一棟的小樓散落分佈著,外牆刷成了白色,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瓦片。
樓與樓之間的道路鋪了石板,兩側種著一些南方常見的闊葉植物,葉子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
陳家五口人被安排在靠近海邊的一棟小樓裡,一樓有客廳和廚房,二樓有三間臥室,窗戶正對著海面。
陳文站在陽臺上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波光粼粼,視線範圍之內看不到其他的建築。他回到客廳坐下,陳志正在低頭看茶几上一份關於景區介紹的小冊子。
距離陳家那棟樓大約兩百米,在坡地上方一處視野更好的位置,一棟外觀相似的小樓二樓的窗戶後面,窗簾拉了一半,露出一個人的側臉。
陳武站在窗簾後面,看著碼頭方向那條通往度假村的路上走過來的那幾個身影。
他看到他父親的背影,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了一下,但步伐還算穩;
看到他母親走在前面,正在側著頭跟旁邊的張英說話,臉上有笑意;
看到他爺爺走得不快,但腰背比去年直了一些,正低頭看地上的一棵小植物;
看到他哥哥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個揹包,正在側頭看他奶奶,像是在等她走得慢一點。
那幾個人慢慢走進了一棟樓裡,然後看不見了。
陳武的手搭在窗臺上,指節微微發白,但他沒有鬆開。
周克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沒有喝。
他看到自己的家人在另一隊人裡,正在往更遠處的另一棟樓走去。
他父親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走在中間,旁邊是他母親,後面跟著他妹妹。
那幾個人在石板路上走了一段,停下來拍了張照,然後繼續往前走,進了樓裡。
陳武沒有動,他站了一會兒,放開了窗臺,把窗簾重新拉嚴,走回房間裡坐下。
周克旺看他進來,沒有抬頭,手指在茶杯邊緣停著,隔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他們比去年看著精神一些了。”
陳武點了點頭,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了,沒有接話。
兩個人坐在房間裡,誰都沒有再說話。
隔著一段距離和一堵牆和一扇窗戶上那層拉了一半的簾子,他們看到的那些人正在收拾行李、參觀房間、站在陽臺上看海,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
而這邊,只有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