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四十天，天色依然陰沉，濃雲低垂在荒原的上空，像一張灰濛濛的舊棉被，將天光壓得只剩薄薄一層。林昊站在城門口，看著遠處那道根鬚延伸的方向，沉默地等了片刻，才轉過身對蘇清月說：“走吧。”
兩人沿荒原向東海方向行去，飛行在低空中，腳下是連綿的雪野和灰褐色的凍土。風迎面吹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和遠處冰層斷裂的聲響，越往東走，雪越薄，荒原漸漸被鹽鹼地和裸露的岩石取代。當他們抵達東海海岸時，天空依然灰沉，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水花，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清冷。
龍皇已經在海邊等候。他的衣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站在一處突出的礁石上，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看到林昊和蘇清月降落，他迎上前幾步，抱拳行禮。數年過去，龍皇的鬢角已經添了幾縷銀絲，但腰背依然挺直，聲音也一如既往的沉穩。
“林盟主，蘇仙子。”龍皇伸手朝海面一指，“封印表面比入冬前多了一些細密的裂紋，雖然不深，但一直在緩慢擴散。我懷疑是血玉夫人在試探封印的薄弱處。”
林昊走到海邊，蹲下身，將手探入冰冷的海水中，閉上眼感應了一會兒，指尖觸及之處微涼而平靜，但在這片平靜之下，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緩慢地撞擊著封印的邊緣。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裂紋的位置，是不是都在封印的西南角？”
龍皇微微一愣，像是在回想那些裂紋的分佈：“確實是西南角居多。林盟主怎麼知道？”
“那邊是血海最薄的地方。如果她想突破，一定會選那裡。”林昊的目光越過海面，看向遠處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封印輪廓，“先加固西南角。等冰層再厚一些，封住那幾個薄弱點。”
龍皇點頭：“我這就安排人手。”
林昊沒有立刻離開，在海邊又站了一會兒。海浪拍打著腳下的礁石，水花濺到他的靴面上，很快結成細小的冰晶。他目光落在遠處的海平面上，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色線條——是血海與修真界的邊界，在冬天的日光下顯得格外遙遠，像是被凍住的一道疤痕。他收回目光，轉向龍皇：“血屠尊者那邊，有訊息嗎？”
“他還在養傷，但傷勢已經穩定了。他派人傳話說，開春之前一定能恢復。”
林昊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轉身沿著來路走回海岸邊，蘇清月正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等他。海風將她的衣袍吹得微微揚起，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風裡，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
傍晚時分，兩人回到新城。暮色從荒原的盡頭漫過來，將城牆和靈田的輪廓都染上一層溫暖的橘色。城中的燈火正在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像大地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林昊走進城門時，城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兩個正在剝豆子的婦人，看到他們回來，笑著打了聲招呼。那聲音和往常一樣，帶著這座城鎮特有的安穩氣息。
回到住處後，蘇清月去廚房生火做飯。林昊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在心裡重新確認了一遍還需要加固的薄弱點。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那道模糊的地平線上，那道根鬚在雪地深處依然安靜地延伸著，像一隻正在緩緩收緊的手掌。而他正在用一塊又一塊石頭，在這隻手掌合攏之前，為這片土地築起一道能夠抵擋風雨的堤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