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原的喧囂與暗流,如同遠方沉悶的雷聲,雖未直接降臨皇宮,卻讓整個朝堂的氣氛都隨之緊繃。蕭承燁與林晚夕的精力大部分被運河工程與蠱醫事務牽絆,尤其是近來暗潮洶湧,帝后二人更是投入了大量心神應對。也正是在這種特殊的時期,一個原本更多居於深宮,習讀詩書、修習蠱術的少女,開始被推至帝國日常政務的前臺——朝陽公主蕭朝陽。
蕭朝陽,帝后唯一的嫡出血脈,自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更難得的是她繼承了其母林晚夕在蠱術上的卓絕天賦,以及其父蕭承燁的聰慧睿智與沉穩氣度。年歲漸長,她已不再是那個只會在父母膝下承歡的小女孩,眉宇間漸漸展露出屬於皇族繼承人的風華與敏銳。
這日清晨,蕭承燁需與心腹大臣緊急商議龍首原增兵及內部排查事宜,而林晚夕則需在鳳儀宮偏殿,藉助苗銀蠱匣遠端感應、安撫龍首原那些因莫名“戾氣”而略有躁動的蠱蟲種群,一時皆無法分身處理如雪片般飛來的日常奏章。
“朝陽,”蕭承燁臨去前,喚來女兒,指著御書房案几上那兩摞高高的奏章,語氣帶著信任與期許,“這些是各省遞來的尋常政務,涉及漕運、春耕、吏部考核遷調等事,你且先替父皇母后覽閱,按輕重緩急分類,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或覺有蹊蹺之處,用硃筆在一旁標註,待晚些時候朕與你母后一同定奪。”
林晚夕亦從蠱匣上微微分神,看向女兒,柔聲道:“不必緊張,依你平日所學,秉公處理即可。若有涉及特殊物產或地方異動的奏報,多留意其與蠱物、地脈有無潛在關聯。”
蕭朝陽一身杏黃宮裝,身姿挺拔,面容沉靜,聞言並無半分怯懦,清澈的眼眸中反而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彩。她鄭重行禮:“兒臣遵旨,定當盡心竭力,為父皇母后分憂。”
帝后離去後,偌大的御書房內只剩下蕭朝陽與幾名隨侍的宮女太監。她走到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紫檀木大案後,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先靜靜地審視了片刻那堆積如山的奏章。陽光透過雕花長窗,灑在她年輕卻已顯堅毅的側臉上。
她並未像尋常初學者那般急於翻閱,而是先吩咐道:“將這些奏章,按六部職責大致分列。戶部、工部關於錢糧、工程的在左,吏部、兵部關於人事、軍務的在中,禮部、刑部及其他雜項在右。再將各地急遞與尋常彙報略微區分。”
宮女太監們依言而動,效率極高。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原本雜亂無章的案几便顯得條理清晰起來。蕭朝陽這才落座,取過最左邊一摞中位於上方的一份奏章,正是戶部關於東南漕糧北運的例行彙報。
她翻閱的速度不快,但極為專注,指尖劃過一行行文字,偶爾停頓,凝神思索。這份奏章看似平常,只是彙報漕船已按計劃起運,預計抵達日期等等。但蕭朝陽的目光卻在提到“沿途閘壩多有修繕,漕船通行順暢,較往年快了三日”這一句時,微微停頓。
她抬起眼,看向身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女官,此女官姓蘇,在御書房伺候筆墨多年,熟知政務流程與朝堂典故。“蘇司記,去歲年末,工部可有上報大規模修繕東南漕運閘壩的工程?”
蘇司記略一回想,恭敬答道:“回公主,並無。只有幾處小規模的維護記錄,且預算並未超出往年。”
蕭朝陽點了點頭,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一點,並未立刻批註,而是將這份奏章單獨放在了案幾的一角。她又連續翻閱了幾份來自不同漕運節點的彙報,發現其中兩份也隱約提及了閘壩修繕後效率提升,但具體修繕何處、所用錢糧幾何,均語焉不詳。
這細微的不協調,像一根小小的刺,紮在了她的心頭。東南漕運關乎京師命脈,任何改動都需謹慎報備,如此含糊其辭,要麼是地方官員虛報政績,要麼……就是有人借修繕之名,行其他之事,甚至暗中調整了漕運的節奏。她取過硃筆,在這幾份奏章的留白處,工整地寫下:“漕閘修繕,緣由、款項存疑,請核查。”
處理完幾份戶部錢糧相關的奏章後,她拿起了吏部關於一批中低階官員考核遷調的議案。名單冗長,涉及人員眾多,背景各異。蕭朝陽並未因枯燥而懈怠,她一邊翻閱著吏部提供的官員履歷考功記錄,一邊在腦中快速對應著這些官員的籍貫、師承、以及以往任職地的風評。
當看到一個名叫“孫秉德”的名字,擬從工部員外郎調任至國子監擔任司業一職時,她的動作再次停頓。孫秉德……她記得這個名字。前幾日偶然聽父皇與母后談及朝會爭執,似乎提到一位工部的周正清門生,對“蠱工”頗有微詞,名字正是孫秉德。此人由工部實權崗位調至清貴的國子監,看似升遷,實則是被邊緣化。
是父皇的意思?還是吏部的常規操作?蕭朝陽沉吟片刻,覺得此事或許並非表面那麼簡單。她注意到與孫秉德一同調動的,還有幾個官員,或多或少都與周正清一系,或是對運河工程持保留態度的官員有所關聯。而空出來的位置,則多由一些背景相對簡單、或與李翰、沈昭關係較近的官員接任。
這像是一次無聲的人事清洗,針對的正是龍首原工程潛在的反對聲音。蕭朝陽能理解父皇要確保工程順利推進的決心,但如此集中且迅速的調動,是否會激化朝堂矛盾?她提起硃筆,在孫秉德的名字旁標註:“調任緣由?是否與龍首原爭議有關?恐需斟酌其影響。”
接著,她看到了一份來自北境邊關的軍報副本,並非緊急戰事,而是關於秋季軍馬糧草儲備的申請。北境駐軍請求增撥一批豆料與草籽,理由是今歲春寒,牧草長勢可能不佳,需提前備貨。奏章寫得合情合理,數額也在常規範圍內。
但蕭朝陽的目光,卻被附件清單中一種名為“赤炎草籽”的物品吸引。這種草籽她曾在母后的蠱術筆記中見過,並非戰馬常用的優質飼料,其性燥熱,少量可驅寒,但過量易使馬匹焦躁不安。更關鍵的是,筆記中提及,某種產於北狄的惑心蠱,其蠱蟲的培育基料中,正需要大量成熟的赤炎草。
北境守軍大量申請這種非主流且帶有特殊“蠱物”關聯的草籽……是確實因為氣候原因需要替代飼料,還是另有隱情?她聯想到母后之前提及的,龍首原工地那若有若無的“惡意”與“雜質”,以及父皇下令嚴查的工部主事趙元亮可能存在的“北地關聯”。這幾條線索在她腦中隱隱串聯,雖未成形,卻讓她心生警惕。
她將這份軍報也單獨取出,在“赤炎草籽”一項上畫了一個圈,標註:“此物用途存疑,或與蠱物相關,請母后及兵部會同核查實際需求與去向。”
時間在批閱奏章中悄然流逝。蕭朝陽處理政務的方式,既有超越年齡的沉穩審慎,又不失少女的敏銳直覺。她不僅能從字裡行間發現數據的不合理、邏輯的漏洞,更能結合自己所學,尤其是從林晚夕那裡耳濡目染的關於蠱術、藥性、地脈的獨特知識,看到許多傳統官員可能忽略的潛在風險。
她批閱過的奏章,分成了三摞。一摞是已處理完畢,認為無誤或已有明確處理意見的;一摞是存在疑問,需要進一步核查或提請帝后關注的;還有一摞數量最少,但最為重要,是她認為可能涉及更深層次問題,需要立即提醒父皇母后的。
當蕭承燁與林晚夕處理完緊急事務,回到御書房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女兒端坐於案後,身姿筆挺,神情專注,手邊奏章分類清晰,硃筆批註的字跡清秀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夕陽的餘暉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竟讓人恍惚間看到了未來一代明君的雛形。
“父皇,母后。”見他們進來,蕭朝陽放下筆,起身行禮,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神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