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號的太原,雖然已經開春,但晉中大地的寒風還是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晉察綏行營主任辦公室裡,炭盆燒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李宏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拿著一沓檔案,眉頭皺成了疙瘩。對面,張文白和羅大山一人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梁舒雲剛沏的熱茶。
“文白將軍,老羅,你們看看這個。”李宏把檔案遞過去,“去年咱們的鋼鐵產量一百五十萬噸,煤炭一千八百萬噸,石油五十四萬噸。數字看著挺嚇人,對吧?”
張文白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點頭:“確實可觀,比國府控制區的總產量都高。”
“問題就在這兒。”李宏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指著河曲、太原、大同一圈的工業標記,“產量是高,但管理太亂。各大工廠各幹各的,互不通氣。鋼鐵廠煉出來的鋼,這邊堆著用不完,那邊急得要死。完全沒有統一規劃,純粹是各掃門前雪。”
羅大山撓了撓他那已經開始稀疏的腦門:“主任,你說的這個我聽懂了,就是各顧各的,沒個總攬全域性的衙門唄?”
“老羅這話一語中的。”李宏笑著指了指他,“就是缺個總攬全域性的衙門。以前咱們地盤小,工廠少,我親自盯著還能應付。現在山西加上察哈爾全境、綏遠、保定,大大小小數百個廠礦企業,再靠我一個人的腦子,非得亂套不可。”
張文白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沉吟道:“主任的意思是,把民用工業和軍工生產分開管理?”
“沒錯。”李宏眼睛一亮,“文白將軍到底是行家。我想成立兩個新部門,一個是工業廳,管所有民用重工業,鋼鐵、煤炭、石油、機械製造,統一調配資源,統一規劃生產。另一個是軍工廳,專管兵工生產,從步槍子彈到飛機大炮,統一標準,統一研發,統一列裝。”
張文白緩緩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個思路很好。我在湖南主政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問題。民用工業和軍工生產混在一起,互相扯皮。戰時軍工優先,但民用跟不上,反過來又拖軍工後腿。分開管理,各司其職,確實高明。”
羅大山聽得認真,但還是一臉迷茫:“文白兄,你說的這些大道理我不太懂。我就想問,這倆衙門成立了,誰管事兒?”
“問得好。”李宏回到座位上,“工業廳廳長,我打算讓席剛峰兼著。他管財政這一年多,成績有目共睹。去年財政收入增長六成,結餘三千多萬,這賬算得明明白白。工業管理說到底也是個算賬的活兒,資源怎麼配,產能怎麼調,都是經濟賬,他合適。”
張文白一聽,眉頭微微皺了皺,沒急著說話。
羅大山倒是直接,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主任,這事兒我不贊成。”
“哦?”李宏有些意外,“老羅你說說,為啥不贊成?”
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正色道:“主任,我羅大山是粗人,跟您從三七年打到現在,是親眼看著咱們這點家業一點點攢起來的。席剛峰這人能耐大,我不否認。財政廳交給他,賬目清清楚楚,該收的稅一分不少,該發的餉一文不欠,這是本事。但是,再把工業廳也交給他,那他手裡攥著多少錢?管著多少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財政加工業,這可是咱們行營的半壁江山。一個人說了算,時間長了,不是好事。主任,咱們可不能學國府那套,把權力都堆在一個人身上。”
李宏聽完,臉色嚴肅起來。他看向張文白:“文白將軍,你的看法呢?”
張文白這才開口,語氣平和但分量十足:“羅兄的話,有道理。我不是信不過席剛廳長的操守,此人清廉幹練,我是知道的。但咱們得講制度,不能講人情。權力集中,短期看效率高,長期看隱患大。我在委員長身邊這些年,看得太多了。一個人權力太大,下面的人就不敢說話,上面的決策就容易偏聽偏信。何況,席廳長已經是財政廳長,再兼工業,就算他本人沒有私心,底下的人也會揣摩上意,久而久之,難免形成派系。”
他頓了頓,看著李宏:“主任,咱們晉察綏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制度比國府清明,用人比國府公道。這個優勢,不能丟。”
李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文白將軍,老羅,你們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光想著用熟悉的人,圖省事,沒往深裡想。席剛峰確實不合適。”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住:“那你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工業廳廳長,要懂技術,懂管理,最好還了解國際上的先進做法。咱們不能閉門造車,得跟世界接軌。”
羅大山撓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我倒是想起一個人,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適。”
“誰?”李宏和張文白同時問。
“河曲第一鋼鐵廠的廠長,蔡正倫。”羅大山說,“這人三十八歲,留過洋,在德國待了好些年。我聽人說過,蔡正倫在德國不光學鍊鋼,還專門研究過德國的工業管理體系。克虜伯工廠怎麼管,西門子公司怎麼運作,他都門清。而且這人有真本事,咱們現在能自己煉炮鋼、造發動機,他有大功勞。”
李宏眼睛亮了:“蔡正倫,我知道他。去年視察鋼鐵廠的時候見過一面,聊了半個鐘頭。這人說話條理清晰,對材料學、機械設計都有很深的理解。我當時還想,放在一個廠裡有點屈才了。”
張文白也來了興趣:“留德高材生,懂技術又懂管理,確實難得,他在德國待了多少年?”
“具體我不清楚,反正時間不短。”羅大山說,“我聽說,蔡正倫剛來河曲的時候,就提出過一套工業發展規劃,什麼標準化生產、流水線作業、質量管控體系,都是德國人那套。當時咱們條件不夠,好多想法實現不了。但現在地盤大了,條件好了,他那套說不定正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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