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下午，白旗堡主屯外圍。國軍再次對白旗堡發起炮火覆蓋，整片平原被炸得像一口沸騰的鍋。從繞陽河到馬長崗，十九個大小屯子全部籠罩在濃煙裡，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李平安趴在馬塘坊南側的一道土坎下面，把二八式半自動步槍的槍口架在土坎上。他是山西河曲人，今年十九歲，去年秋天參的軍，在78軍107師785團三營九連當兵。入伍前在家種地，入伍後打了三個月靶，全連數他打得最準，連長說他天生是當狙擊手的料。此刻他的槍托上已經刻了七道刀痕，每一道代表一個被他擊斃的鬼子。
“平安，鬼子又上來了！”班長趙老栓蹲在他左邊，用一口陝西話吼道。趙老栓四十二歲，是全連年紀最大的兵，打仗從不含糊，新兵都叫他老栓叔。
李平安把槍托抵在肩窩裡，瞄準鏡裡出現了一個日軍機槍手，正扛著九六式輕機槍從炸塌的土牆後面往外跑。他屏住呼吸扣下扳機，槍托在肩窩裡微微一震，那個日軍機槍手往前栽了兩步撲倒在地，機槍摔出去老遠。
“第八個！平安，好樣的！”趙老栓興奮地叫道。
九連的衝鋒號響了。李平安從土坎後面躍起來，跟著全連的戰友往馬塘坊屯子裡衝。子彈從耳邊飛過去，聲音像螞蚱振翅，他已經學會了不低頭。
衝進屯子後，他在一堵被炸塌了半邊的土牆後面蹲下來換彈，手摸到子彈袋的時候發現裡面只剩三個彈夾了。還沒來得及喊班長，左邊巷子裡突然衝出兩個端著刺刀的日軍，他本能地抬槍扣扳機，第一槍打翻了衝在前面的那個，第二槍卻因為旁邊的爆炸衝擊波打偏了。
第二個日軍趁機衝到面前，刺刀朝他胸口扎過來。李平安下意識往旁邊一滾，刺刀紮在土牆上濺起一片碎土。他順勢拔出腰間的刺刀，趁敵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刀捅進敵人肚子。日軍慘叫一聲，渾身力氣盡失，直挺挺倒下，將李平安壓在身下。
李平安奮力推開屍體，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把掉落的步槍重新撿起。
“平安！小兔崽子還活著沒？”趙老栓從巷子拐角探出半個身子。
“活著呢！”李平安喊了一聲。他擦了擦臉上的土，又跟著班長往前衝。
白旗堡西面，第28集團軍指揮所。吳青站在地圖前面，電話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左手拿著紅鉛筆在圖上標註各師最新的推進線，右手翻著各部隊報上來的傷亡統計。羅廣文剛從前沿回來，軍裝上全是泥，褲腿被彈片撕了一條口子。
“新7軍推進到喬家窩堡，遇到鬼子一個加強大隊死守。”羅廣文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獨4師在繞陽河沿咬住了偽滿軍的一個團，俘虜了三百多人，但渡河的時候被鬼子炮火覆蓋，傷亡不小。北面第41集團軍拿下了莊屯，正向白旗堡主屯西北角推進。”
王少華從沙盤旁邊抬起頭：“鬼子把剩餘的重炮全部集中在主屯中心了，對著四周平射。新7軍剛才衝了兩次主屯西口，都被重炮平射打退了。得先把那些重炮敲掉，步兵才能往主屯裡衝。”
“空軍呢？”吳青問。
“空軍半小時前已經出動了，正往這邊飛。”王少華看了下手錶，“第14和第16大隊的驅逐機掛載了搖光火箭彈，專門打地面火力點。”
吳青點了點頭，抓起電話要通了炮一師：“所有遠端重炮集中打主屯中心，壓制鬼子的重炮，給空軍指示目標。”
4月26日到28日，白旗堡周圍的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國軍每攻克一個屯子，日軍就退到下一個屯子繼續死守。十九個屯子一個接一個被攻佔，馬長崗、大北臺、流泉地、三合屯、喬家窩堡、沙崗子、營坊、西營子，每一個屯子的牆壁上都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彈孔和火焰噴射器灼燒過的焦痕。
李平安已經不記得自己打了多少發子彈，不記得翻過了多少堵被炸塌的土牆，不記得身邊倒下了多少個戰友。
趙老栓在4月27日下午攻打喬家窩堡的時候被手榴彈炸傷了左腿，擔架抬下去的時候還衝李平安大喊：“平安，記住我教給你的，千萬別給九連丟人！”
李平安默然點頭，看著擔架消失在硝煙裡，然後跟著戰友們繼續往前衝。
4月29日，包圍圈縮小到了白旗堡主屯及周邊不到兩公里的區域。日軍殘部退守主屯，依託屯子裡原有的土圍牆和連夜修築的街壘繼續頑抗。屯子裡的火炮分散部署在民房中，對著四面八方湧來的國軍猛烈開火。
李平安趴在主屯東側一棟燒焦了的民房廢墟里，看著打穀場上那門重炮。炮位周圍堆著沙袋，十幾個日軍士兵在沙袋後面忙碌著搬運炮彈。他把準星對準了一個正在舉著指揮刀的日軍炮長，扣下扳機。炮長仰面倒地，指揮刀落在泥地上。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飛機引擎的咆哮聲。三架國軍驅逐機從雲層裡俯衝下來，搖光空射火箭彈拖著白煙扎進打穀場，第一輪射擊就把沙袋工事炸飛了一半。緊接著一架朱雀轟炸機水平投彈，炸彈正中打穀場，那門重炮被炸翻在地，炮管扭曲成了麻花。李平安看到幾個日軍士兵渾身是火地從打穀場跑出來，沒跑幾步就倒在泥地裡不動了。
4月30日，白旗堡主屯被四面突破。
第78軍從西面沿繞陽河灘衝入主屯西口，第41集團軍從北面沿鐵路路基壓過來，第40集團軍從東面越過沙崗子一線擁入主屯東口，南面的獨4師沿著河溝完成了最後封堵。
日軍指揮部設在主屯中心的一座地主大院裡，院牆兩米多高，四個角各修了一座磚砌碉堡，守軍是日軍兩個中隊的殘部。
他們用輕機槍和擲彈筒從院牆上的射擊孔往外打，火力很密，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戰士被掃倒在院牆外面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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