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所外面,隱約傳來炮聲,是永定河方向。電話偶爾響一聲,參謀們壓低聲音接聽,又壓低聲音掛掉。
“梁先生,梁太太。”李宏抬起頭,“你們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指著北平的位置:“北平是故都,是六百年皇城。那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祖宗留下來的。我在晉西北的時候,打太原就沒用重炮轟城牆,因為那是宋代的遺蹟。”
梁思成和林徽因對視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
李宏轉過身來:“這次打北平,我本來就沒打算把城炸平。日本人躲在城裡,把老百姓當盾牌,把古建築當工事。我要的是消滅敵人,收復故都,不是毀城。”
他走回桌前,看著那張精細的分佈圖:“兩位提供的這份地圖,對我來說比一個師的兵力還重要。有了它,我們的空軍和炮兵就能精確打擊,避開這些古建築。”
梁思成激動得站起來:“李主任,您這是答應了?”
李宏點點頭:“答應了。但我也有個要求。”
“您說。”
“這份地圖,我要複製幾份,分發給空軍和炮兵。兩位能不能留下來幾天,給我們的人講講這些古建築的具體位置和特點?飛行員和炮兵看了地圖不一定全懂,需要專家指點。”
梁思成連聲答應:“沒問題,沒問題。我們本來就沒打算馬上走。徽因對這些建築熟得很,每一座的來歷、結構、特點,她都如數家珍。”
林徽因也露出笑容:“李主任放心,我們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訴您的部隊。”
李宏看了看林徽因,又看了看梁思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從剛才進門他就注意到,林徽因的臉色不太好。現在近距離看,更明顯了。她的嘴唇幾乎沒有血色,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輕輕咳嗽,坐姿也有些僵硬,像是在忍著什麼。
“梁太太,你的身體是不是不太舒服?”李宏問。
林徽因愣了一下,笑了笑:“沒什麼大礙,老毛病了。肺上的問題,拖了好幾年,不礙事。”
梁思成看了妻子一眼,欲言又止。林徽因的肺病確實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些年一直在吃藥,時好時壞。這次從四川出來,路上顛簸,又趕上換季,咳嗽確實比平時重了些。
李宏沒有追問,但心裡已經有了數。他走到桌前,拿過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印章,蓋了上去。
“梁先生。”他把紙遞過去,“這是我的一個手令。保定城裡有個醫院,是從河曲搬過來的,醫療條件還不錯。你帶梁太太過去,讓他們做個全面檢查,該治的治,該養的養。不要急著走,身體要緊。”
梁思成接過手令,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李宏,眼眶有些紅:“李主任,這……”
“別客氣。”李宏擺擺手,“梁太太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古建築的事情,還需要您費心。你們幫我的忙,我也該幫你們的忙。互相的。”
林徽因想說什麼,李宏抬手製止了:“梁太太,你要是倒下了,那可是我們國家的一大損失。先把身體養好,才能做更多的事。”
林徽因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這一笑,臉上的蒼白淡了幾分,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溫潤和堅韌。
“李主任,謝謝您。”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李宏看了看手錶:“時候不早了,我讓人送你們去醫院。梁先生,梁太太,保重身體。北平的事,有你們一份功勞。”
梁思成收好手令,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那些紅藍箭頭還在那裡,代表著正在進行的廝殺和即將到來的血戰。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正在做一件大事。而他和徽因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所能,讓這件事少一些遺憾。
吉普車在門外發動了。梁思成扶著林徽因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林徽因回頭看了一眼指揮所。李宏已經轉身站在地圖前,和參謀說著什麼,背影挺拔而沉穩。
炮聲從遠處傳來,比早晨更密集了一些。
梁思成夫婦上了車,吉普車朝保定城區的方向開去。車窗外,一隊隊士兵正朝北開進,步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