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歇後的戰場有一種特別的安靜。
不是和平的安靜,是硝煙還沒散盡、耳朵還在嗡嗡作響、所有人都還沒從殺紅眼的狀態裡回過神來的那種安靜。廊坊以東那片被炮火反覆犁過的土地上,活著的人從戰壕和彈坑裡站起來,像一群從泥土裡長出來的石像。
龔初和楊天宇帶著司令部的衛兵和醫療隊從廊坊車站出發,沿著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的公路向東走。公路兩側是連綿不絕的戰場遺蹟,彈坑連著彈坑,戰壕早已看不出原來的走向。泥土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從黃土變成了焦黑色,空氣裡瀰漫著硝煙、血腥和屍體燒焦後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醫療隊的擔架兵們沉默地散開,在廢墟和彈坑之間尋找還活著的人。衛兵們也加入了搜救,把壓在屍體下面的傷兵刨出來,把還能喘氣的抬上擔架。
龔初站在一輛被炸燬的日軍坦克旁邊,看著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他的臉上沒有勝利後的喜悅,也沒有疲憊之外的任何表情。
楊天宇站在他旁邊,同樣沉默。從晉西北一路打到這裡,從代縣打到忻口,從忻口打到太原,從易縣打到廊坊。每一仗打完他都會到戰場上看一眼,不是巡視,是記住。
記住這些地方是什麼模樣。
遠處傳來腳步聲。衛昌俊走在最前面,軍裝上全是泥和血,左袖口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被彈片劃傷的胳膊。傷口已經結了血痂,他沒有包紮。
宋金彪走在衛昌俊後面,臉上的橫肉因為幾天沒洗而顯得更加粗糙,眼窩深陷,但眼睛裡的光依然明亮。他的右手指縫裡還嵌著泥,指甲裂了兩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裂的。
胡德柱第三個走過來。他的軍裝比前面兩個人整齊一些,但臉上有一種打完硬仗後特有的疲憊,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是精神的,是把所有算計和決斷都耗盡之後留下的空白。
韓斌走在最後。他的左眼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一小片暗褐色的血跡,右眼佈滿血絲。
四個人走到龔初和楊天宇面前,站定,敬禮。
楊天宇先開口,看著衛昌俊:“衛軍長,此次戰果如何?”
衛昌俊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鐵皮:“擊斃關東軍第24師團主力和第28師團第30聯隊一部。累計斃敵餘人,沒有俘虜。”
“繳獲九一式105毫米榴彈炮四門,四一式山炮十二門,三八式野炮八門,九四式山炮七門。卡車兩百輛,騾馬三千多匹。”
他停頓了一下。
“97軍傷亡人。陣亡6000人,重傷4000,輕傷2000。196師孫副師長犧牲,陣亡團長2個、營長8個。新36師陣亡團長1個、營長6個。”
楊天宇聽完,沒有評價,轉向宋金彪。
宋金彪的聲音比衛昌俊還沙啞:“新11軍斃敵關東軍第28師團第3聯隊全部、第36聯隊全部、第30聯隊一部及輜重聯隊、炮兵聯隊等師團直屬部隊,累計餘人。”
“繳獲山炮六門、野炮四門。卡車八十輛,騾馬一千兩百匹。”
“新11軍傷亡人,陣亡5800人。其中陣亡副團長3個、營長5個。”
楊天宇的目光移向胡德柱。
胡德柱的彙報簡短得像在唸清單:“新12軍斃敵關東軍獨立第14混成旅團全部,斃敵8000餘人。繳獲山炮三門、野炮兩門。卡車四十輛,騾馬八百匹。”
“新12軍傷亡7000人,陣亡3500人。新40師副師長踩地雷犧牲,陣亡團長一個、營長四個。”
韓斌最後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平靜,但平靜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獨6師斃敵關東軍第24師團直屬隊、工兵聯隊等部,共計3000餘人。佔領根本博指揮部,確認根本博及參謀長切腹。”
“獨六師傷亡5000人。陣亡2300人。”
楊天宇把四個數字在心裡加了一遍。
廊坊戰場,斃敵4.4萬餘,國軍傷亡3.6萬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