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
“楊耿光這個人,軍事素養沒得挑。做過駐蘇武官,當過陸軍大學教育長,國內對蘇軍瞭解比他深的人找不出第二個。但他有個毛病——話太多。去年在國防會議上,當著老頭子的面說國軍指揮體制落後,應該學蘇軍建立方面軍體制。老頭子當時臉色就變了。後來他又寫了幾份報告,主張把各戰區統一劃為幾個方面軍,設方面軍總司令,老頭子只抓戰略方向,戰役指揮交給下面。這種話老頭子能聽進去?”
張文白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沒有接話。楊傑的主張他從李繼賢那裡聽過,跟晉察綏行營現行的指揮體制很接近。李宏在作戰會議上從來不搞一言堂,方案都是李繼賢、龔初和何畏先拿,他拍板。打起來之後前線指揮員有充分自主權,但這種話不能跟劉斐說。
“所以老頭子乾脆把他打發到太原來。”劉斐又喝了一口酒,“名義上是加強北方行營的參謀力量,實際上是眼不見心不煩。”
“耿光兄什麼時候動身?”
“下禮拜。他說十天內到任。”劉斐放下酒盅,看著張文白,“文白兄,我對李主任瞭解不多。之前只聽軍政部的人說他能打仗,這次來太原,看了轉運站,看了部隊,確實不一樣。但我心裡有個疑問,一直想問。你們這位李主任,對國府到底是什麼態度?”
雅間裡安靜下來,雨點打在窗玻璃上。
張文白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酒壺,先給劉斐斟滿,再給自己倒上。
“為章兄,我張文白跟委員長的時間,比你早。從黃埔開始,到淞滬,到侍從室,我是什麼人你知道。當年我奉命離開國府來晉西北的時候,有人問我,你去那個窮地方幹什麼。我說,中國人在哪裡打日本人,我就在哪裡。”
他端起酒盅,跟劉斐碰了一下。
“李主任這個人,從來不談政治。他的行營裡沒有黨務處,沒有政訓處。他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軍隊是保家衛國的,不是用來幹別的。為章兄,你想想,一個從晉西北這片窮鄉僻壤之地起家、數年光復三省兩市的將領,如果他對國府有想法,會是現在這副態度嗎?他把所有精力都花在造槍造炮、訓練部隊、安置災民上。他連整頓內部貪腐都搞了兩個月,殺了數百個貪官。國內哪個戰區這麼幹過?”
劉斐沉默了幾秒,端起酒盅一口乾了。
“文白兄,你今天這番話,我回去不會跟任何人說,但我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張文白也把酒乾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也透露了一些。”
劉斐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又聊了片刻,他放下筷子,招呼跑堂結賬。張文白要送他回招待所,劉斐擺擺手說不用,披上外套自己走了。
雨已經停了。張文白站在飯莊門口,看著劉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溼潤的青石板路面反射著路燈的光,空氣中還殘留著汾酒的香氣。
一輛吉普車從巷口拐進來,在他面前停下。副官拉開車門,他坐進後座,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飯桌上的話,劉斐聽進去了多少,他不敢說。但至少有一個效果,劉斐今晚的試探沒有摸到任何實底。晉察綏的真實實力、兵工廠的真實產能、李宏對國府的真實態度,全被擋在了一杯一杯的汾酒和一段一段的敘舊裡。
回到行營,走廊裡燈還亮著。李宏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張文白推門進去,李宏正坐在桌邊看檔案。見他進來,李宏抬頭問道:“怎麼樣?”
“該問的都問了,該答的我也答了,沒有露底。”
“楊傑的事呢?”
“問出來了。楊傑在國府得罪了人,上面藉此機會,把他趕到太原,算是眼不見心不煩。”張文白在椅子上坐下,“這個人來了之後,參謀長的許可權要給他,但核心的東西還得掌握在繼賢和龔初手裡。”
李宏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去休息吧。明天劉斐還要看工廠,你繼續陪著。帶他們看完獵隼的總裝線之後,可以順便看看繳獲的日軍倉庫。日械裝備敞開讓他們看,有多少讓他們看多少。”
張文白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說道:“劉斐對您的態度,跟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來的時候是公事公辦。現在,他眼睛裡多了幾分敬意。這幾分敬意不是衝著番號和裝備來的,是衝著您殺的那數百個貪官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