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向的訊號仍在跳動,玉符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波紋。路明指尖輕壓符心,將那道微光鎖定,隨即閉目,神識沉入其中。
一幀幀畫面自記憶深處浮現:北境渠首的夯土虛浮、東陸藥谷的煉爐青煙、西部墾荒團截斷水源的暗渠、中部冶煉坊錯配的材料清單。這些片段原本散落各處,如今被一道資源轉移的軌跡串聯起來,如同拼圖的最後一塊歸位。
他睜開眼,掌中玉符微微震顫。不是因為外力,而是內部資料正在自動重組。他沒有阻止,任由系統將各地異常點投射至虛擬沙盤,按時間軸排列,再以利益流向為線逐一連線。
三處紅點接連亮起——北境、東陸、南部匠盟外圍。它們不在同一區域,卻共享一個時間節點:導靈塔工程啟動後的第七日。也正是從那天起,原本應逐級上報的材料消耗記錄出現了延遲,而某些未登記在案的交易開始頻繁出現在邊緣坊市的情報簡報中。
路明抬手,在空中劃出一道符印。沙盤模型隨之旋轉,顯現出各專案的執行層級結構。所有問題都集中在“自主執行”環節,且無一例外繞開了交叉核驗機制。制度允許地方自行調配人力與物料,也承認其對施工細節的最終裁定權,但從未規定必須接受第三方監督。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袖中玉匣上。那裡存放著主控玉符的備份,也是他此次外出唯一攜帶的核心法器。他取出玉符,將其平置於膝前,雙手結印,啟動歸檔回溯功能。
一段段加密記錄被調出。聯絡使的加急訊報、各地監理的半月報、民間情報網的碎片摘要,還有他自己在工地暗查時採集的樣本資料,全部匯入同一流程。他設定了三個篩選條件:資源流動異常、執行標準偏離、溝通記錄缺失。
結果很快顯現。二十七項備案專案中,有九項存在至少兩項以上偏差。更關鍵的是,這九個專案背後的資金流,最終都指向幾個早已形成聯盟的傳統勢力分支。他們並未明面反對新政,卻透過控制原料供應、安插監理人員、操縱評估週期等方式,悄然影響著新興勢力的發展節奏。
風從崖臺邊緣掠過,吹動了他的衣角。他不動,只是緩緩收緊了手指。
問題不在個別專案的執行失誤,而在整個協作體系缺乏動態調節能力。規則定得再細,若無人核查過程,若無機制應對變通,再公正的框架也會被鑽出空洞。
他重新開啟玉符介面,新建一份草案文件。標題未寫,直接切入正文。
第一條:設立跨域資源調配委員會。成員由傳統勢力、新興勢力及中立技術團體三方推選,每季度召開審計會議,公開各區域關鍵物資的存量、流向與使用效率。任何單方面超量呼叫行為,須提前七日提交說明,並接受聯席質詢。
第二條:建立常設協商平臺。每月組織多勢力代表閉門會談,議題不限於工程建設,涵蓋資源分配、技術共享、爭端預警等範疇。會議記錄雙向存檔,地方可保留原始版本,中樞僅備案摘要,但所有決議需經三分之二以上成員簽字方可生效。
第三條:推行爭議前置調解制。凡涉及跨區資源佔用、標準認定分歧或履約糾紛,必須先提交中立仲裁小組進行調停。該小組由五名不參與具體專案的資深陣師組成,獨立於任何勢力體系,享有臨時調查權與建議否決權。未經調解程式,不得發起正式申訴或採取強制手段。
寫完三條主幹,他又補充了實施細則。包括仲裁小組的輪值機制、協商會議的議題申報流程、審計資料的脫敏標準。每一項都儘量避開集權陷阱,也不放任自治失控。他反覆調整措辭,刪去帶有命令色彩的詞彙,替換為“建議”“共議”“協同推進”等更具包容性的表達。
隨後,他啟動模擬校驗程式。輸入不同勢力的歷史反應模式,測試方案在各類情境下的接受度。第一次執行結果顯示,傳統勢力對審計制度牴觸強烈,認為干涉過多;第二次調整後,雖勉強透過,但新興勢力又擔憂仲裁成本過高,可能成為變相門檻。
他靜坐片刻,再次修改。將審計範圍限定在戰略級資源,非核心物資由地方自主管理;仲裁費用由中樞先行墊付,事後根據責任判定分攤。第三次模擬終於顯示多數派支援率超過七成。
他鬆了口氣,卻沒有放鬆。
真正的難點不在設計本身,而在如何讓各方相信這份方案不是新一輪控制的開端。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再合理的規則,一旦傳達方式生硬,都會被解讀為壓制。
他關閉草案介面,重新進入編輯模式。這一次,不再以“指令”形式釋出,而是改寫為《共治倡議書》。開篇不再羅列條款,而是回顧融合初期各方達成的共識,強調當前挑戰是共同面對的發展陣痛,提出辦法的目的不是問責,而是維護合作根基。
接著,他製作三份精簡摘要。面向傳統勢力的版本,突出“穩定秩序”與“防止混亂競爭”;給新興勢力的,則強調“透明保障”與“防止資源壟斷”;至於邊緣族群,重點放在“參與權”與“申訴通道”的建立。
最後,他將完整方案連同三份摘要一併封入一道青光符令。符令成型瞬間,泛出淡淡微光,隨即隱沒於玉符深處。他伸手取來袖中玉匣,開啟暗格,將符令輕輕放入。
玉匣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他仍坐在原地,雙目微閉,呼吸平穩。夜風已止,崖臺上一片寂靜。遠處山影模糊,近處石面微涼。他的左手搭在玉匣邊緣,右手則垂於身側,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結印的輕微酸脹。
神識並未退出。他在玉符內最後一次巡檢方案流轉狀態,確認所有資料鏈完整閉合,無一遺漏。
就在此刻,他忽然察覺一絲異樣。
玉符底層日誌顯示,五分鐘前曾有一次極短暫的遠端探查嘗試。來源不明,路徑經過多重跳轉,但最終指向南部某座登記在冊的監察節點。那本是一個閒置已久的中繼站,按理不應主動發起連線。
他沒有立即追蹤,也沒有切斷訊號。只是將那段日誌標記為“待查”,並順手在玉符外圍增設了一層反向誘捕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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