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站在營地主道上,風從東谷方向吹來,帶著一點焦土的氣味。他剛從指揮所出來,手裡捏著一疊紙,是昨晚回收的匿名問卷原件。李禾跟在身後半步遠,沒說話,等他開口。
“第七區這三個人,連續七天排進高危巡查線。”路明翻到一頁,指節停在名字上,“其他人最多輪一次。”
李禾點頭。“我已經查過排程記錄。他們那組的任務密度比平均高出四成。”
“傷藥呢?”
“領了半份,和前兩天一樣。”
路明把紙頁合上,沒再說話。他知道問題不在某一個人身上,也不在某一次安排。這種事像水滲進牆縫,一開始只是一點溼痕,等你發現時,整面牆都爛了。
他轉身往訓練場走。早晨的操練快結束,一群隊員收勢站定,有人擦汗,有人喝水。第七區那三人坐在石階邊,衣服沾著泥灰,其中一個手臂纏著布條,血跡已經幹了。
路明走過去,在他們面前停下。那人抬頭,眼神有點愣,沒立刻認出是誰。
“你們昨天填了問卷。”路明說。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個受傷的開口:“寫了,但不指望有用。”
“寫什麼了?”
“任務太密,補給跟不上。上次去東谷邊緣,塌方砸傷兩個,回來連止血粉都不夠。”他扯了下袖子,“現在誰都不想接那邊的活,可還是派我們去。”
另一人冷笑一聲。“功勞算別人的,風險全是我們的。你說公平嗎?”
路明沒回答。他記得前幾天論功行賞會上,確實有個隊長站在角落笑,眼神冷。當時他以為是疲憊,現在想,那是早就憋不住的火。
他轉身離開,李禾緊跟幾步。
“不只是他們。”她說,“我調了近十天的出勤資料。六個老隊有四支出勤率下降,三個醫官私下多開了傷藥單子,說是‘應急備用’。”
“其實就是偷偷補給熟人。”
“對。”
路明腳步沒停。他知道這些事不會寫在報告裡。賬目乾淨,流程合規,可底下早就不平了。怨氣不是一天攢出來的,而是每次該給的時候沒給,該提的時候壓著,一點點堆上去的。
回到指揮所,他讓李禾關上門。
“擬兩條辦法。”他說,“第一條,資源按任務風險分級配給。高危任務組,優先足額髮放傷藥、符耗、休息時長。第二條,任務指派不再由上頭直接定,加一輪評估——看專長,也問意願。”
李禾提筆記下。“如果有人不願接高危任務怎麼辦?”
“可以拒,但要登記原因。連續三次無正當理由拒絕,取消晉升資格。反過來,連續三次主動承接高危任務,優先考慮提拔。”
“那之前積壓的……”
“舊賬要清。”路明打斷,“今天就把一批傷藥補發到第七區。不動聲色地送,別說是上面特批的。”
李禾頓了下。“您是想讓他們知道,有人聽見了?”
“不是想讓他們知道。”路明看著她,“是要讓所有人明白,沉默不是辦法,但亂說也沒用。只有真話能換來改變。”
她點頭,開始寫文書。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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