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的古鐘懸在半空,青光凝於鐘口,映得他臉上血汙泛出冷色。黃眼獸仰著頭,脖頸處傷口裂開,黑血順著鱗片往下淌,四肢抽搐,卻仍掙扎著要撐起身子。它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路明,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嘶鳴,像是在拼盡最後一口氣維持威壓。
路明沒動。
他右臂肌肉繃得發酸,指尖微微抽搐,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他知道,只要再砸下去,這頭妖獸就再也站不起來。但他沒立刻動手。他在等——等對方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那一刻。
身後傳來腳步聲,急促而沉重。一名隊友從側坡衝上來,矛尖還滴著血,聲音壓得很低:“殺了它!別留機會!”
路明抬手,止住了他。
“它已經不行了。”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話音剛落,黃眼獸猛地一顫,前肢終於支撐不住,重重砸在地上。它想轉身,可脖子歪斜,動作僵硬,只能拖著身子向後挪了幾寸,發出一聲嘶啞的哀鳴。那聲音不再有威懾,只剩垂死的虛弱。
路明這才緩緩放下古鐘。
鐘體觸地時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敲在人心上。
黃眼獸最後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兇光漸漸渙散,隨即整個身軀一軟,腦袋歪向一邊,不動了。
戰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遠處還有幾聲零星的吼叫,但已不成陣勢。一頭黑鱗獸被火牆圍住,身上多處燒傷,正踉蹌著撞開一條縫隙,頭也不回地往山谷深處逃去。另一頭灰背妖獸拖著斷腿,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剩下的妖獸見首領已死,再無戰意,紛紛調頭,倉皇逃離。
有人想追,被路明攔下。
“別追。”他說,“它們不會再回來了。”
那人停下腳步,喘著粗氣,握矛的手還在抖。他回頭看了眼路明,又看了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矛插進土裡,靠著一塊焦石坐了下來。
路明沒坐。
他站在原地,左手按著左肩傷口,血已經浸透了布條,順著指縫往下滴。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膩。右臂麻木感還沒退,整條胳膊像是不屬於他自己。
他慢慢走到一塊稍高的岩石旁,靠著坐下。
石頭是溫的,被夕陽曬了一下午。他把古鐘橫放在膝前,雙手搭在鐘體上,指尖輕輕碰了碰邊緣那道裂痕。鐘身沾著乾涸的血和碎鱗,摸上去粗糙。
風從坡上吹過,捲起一層薄塵。
四周的人陸續停下動作。有人收起武器,有人蹲下檢查同伴的傷勢,也有人直接躺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粗重而紊亂,像是剛從水底掙扎上來。
一名隊友坐在離路明五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布條,正在包紮手臂上的劃傷。他的護甲裂了,肩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血已經止住,但臉色發白。他包紮得很慢,手指不太聽使喚,試了幾次才把結繫緊。
另一人仰面躺著,帽子掉了,頭髮散在泥裡。他閉著眼,一隻手壓在腹部,似乎在忍痛,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旁邊有人走過去,蹲下看了看,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
路明掃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一個不少。
他鬆了口氣,隨即覺得胸口一悶,咳出一口血沫。他拿袖子擦了擦嘴,繼續靠著石頭,閉上眼。
心跳還是快。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一下,兩下,慢慢地把節奏壓下來。他知道現在不能睡,也不能徹底放鬆,至少得等到警戒輪換安排好。但現在,他只想坐著,哪怕只是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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