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庭院,吹動了他的髮絲。路明仍坐在石臺之上,手中玉符未放,掌心微涼。方才識海推演已畢,三項預案在心內過了一遍又一遍,皆無疏漏,卻仍壓不下心頭那股沉滯之感。外圍弟子尚未召回,信符未動,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北嶺廢墟有集會,是散修慣常聚集之地。近來傳言不斷,說有遊方客高價收買能引天地共鳴之物,連殘符斷簡都不放過。他原以為只是趁亂牟利之徒,可今日推演時卻發現,那些被劫的遺藏地點,竟隱隱構成一道古陣殘形——若非巧合,便是有人在暗中佈勢。而散修最易動搖,若被拉攏收編,便成亂局導火索。
他緩緩睜開眼,將玉符收入袖中,不再猶豫。
起身時衣袍輕揚,足下無聲踏過青石。院外掃地聲早已停歇,天光漸暗,暮色如墨染開。他未帶隨從,也未留隻言片語,身影一晃,已掠出山門邊界。夜霧初起,山道模糊,他借霧掩形,身形如煙般滑入林間。
三炷香後,北嶺廢墟輪廓浮現眼前。斷牆殘垣間燈火點點,人影晃動,喧鬧聲低低傳來。此處原是一處廢棄宗門遺址,如今成了黑市集會之所。入口設在塌陷的側殿,兩名守衛立於門柱兩側,腰佩禁制牌,目光掃視來往之人。凡無引薦者,須交一枚靈石方可入內。
路明停步於百丈之外,蹲身撥開枯草,拾起一塊碎裂的符紙,指尖一抹,其上殘留的氣息極淡,卻是近日才用過的通行憑證。他將其貼於胸口,再以一層薄符覆面,氣息頓時收斂,如同尋常散修一般。隨後緩步上前,掏出一枚普通靈石遞出。
“新來的?”守衛打量他一眼。
“路過此地,聽說能換些實用物件。”他聲音平淡,不卑不亢。
守衛點頭放行。他邁步進入,眼角餘光掃過四周:三重崗哨分佈角落,屋脊上有暗哨潛伏,牆角埋著感應陣紋——防的不是外敵,而是內部走漏訊息之人。這不像普通集市,倒像是有組織的據點。
他不動聲色,走向主廳角落,在一張空桌前坐下。桌上擺著幾件破舊法器,他隨手拿起一枚殘破羅盤,翻看片刻,掏出兩枚低階靈石買下。此舉不過掩人耳目,但足以讓他在此落腳而不顯突兀。
廳內人聲嘈雜,卻多是試探言語。有人問哪裡收古玉,有人打聽某處遺蹟是否還存寶物,更多人在觀察他人反應。路明閉目假寐,神識悄然鋪展,捕捉每一句對話中的異常節奏。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察覺異樣。每隔一陣,便有數人起身,看似隨意,實則步伐一致,皆朝後殿偏房而去。他們進出時間相近,且彼此並不交談。其中一人腰間掛著一塊青銅令牌,樣式古舊,非市面流通之物。
他等那人離席如廁,尾隨而出。巷道狹窄,無光無風,對方剛解衣帶,後頸忽覺一麻,全身僵直,軟倒在地。路明迅速取下其外袍與腰牌,將其拖入暗角,以土石掩蓋身形。隨即換上衣物,整理儀容,大步走向偏房。
門前兩名守衛見其令牌,略一點頭放行。他走入通道,盡頭一間密室透出微光。門未緊閉,留有一線縫隙。他騰身躍上橫樑,屏息靜氣,神識凝成細絲,自門縫探入。
室內三人圍坐,中央一人背對門口,聲音低沉:“……西遊量劫將啟,諸佛巡視疏漏……掌控七處遺寶,便可號令殘軍……屆時無需依附正道,亦不必跪拜天庭。”
另有一人問:“若遇強敵阻攔?”
“殺。”那人答得乾脆,“已有三支死士潛伏各要道,只待訊號一動,立刻動手。散修之中,願投者編入前鋒,不願者——”他頓了頓,“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室內沉默片刻。路明眼神微冷,已知其意:這不是單純的奪寶,而是要在量劫之中另立山頭,組建私軍,趁天道空隙謀取權柄。
他不再久留,緩緩退下樑木,沿原路退出偏房。途中遇一巡守換班,他低頭避讓,順利穿出建築群。剛至廢墟邊緣,忽覺懷中腰牌微微發燙——有人正在查驗身份。
他腳步未停,身形一閃,已躍入夜霧深處。身後警鈴未響,說明尚未暴露。十息之後,人已遠遁十里,踏上歸途荒徑。
月隱雲中,風急路長。他御風而行,雙目清明,體內氣息平穩,未起波瀾。情報已得,陰謀初現,但他臉上無驚無怒,唯有沉靜如鐵。
前方山影隱約,洞府所在之地尚在十里之外。他腳步未緩,心中已開始重新排布後續安排——但此刻,他只是一名歸途中的旅人,披著夜色,疾行於荒野。
他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那裡藏著那枚青銅令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