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壓著山頭,灰濛濛地照進山坳。風從上方洞府的方向吹來,還帶著焦土和陰火殘留的氣味。路明靠坐在一塊岩石上,右手掌背的舊疤仍在發燙,像是有熱針在皮下竄動。他沒動,也沒睜眼,只是將呼吸放得極緩,一寸寸感知體內經脈中殘存的靈流。
身邊傳來低低的咳嗽聲。一名弟子趴在碎石地上,肩頭包紮的布條滲出暗紅。另一人正用清水沖洗另一名傷者的腿傷,動作遲緩,手指發抖。他們都沒說話,也不敢大聲喘氣,彷彿聲音大了就會引來追兵。
路明睜開眼,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蓋一開,一股淡淡的藥香散出,不濃烈,卻讓附近幾人的呼吸穩了些。他把瓶子遞給旁邊還能動彈的弟子:“每人兩粒,重傷者三粒,服下後盤膝坐好,別亂走。”
那弟子接過瓶子,手還在抖。他低頭數藥丸,分發下去。有人吞下丹藥後立刻閉目調息,有人因疼痛蜷縮身體,卻咬牙不出聲。
路明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到最重的那個傷者身邊。那人腹部被鎖鏈擦過,傷口深可見骨,此刻臉色慘白,氣息微弱。他蹲下,左手按住對方後背命門穴,右手食指在空中劃出一道短符紋,指尖泛起微弱青光。他將最後一絲可調動的靈力引出,順著經絡送入傷者體內,助其激發藥效執行。
那人猛地抽了一口氣,額頭冷汗滾落,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別謝。”路明鬆開手,嗓音沙啞,“能活下來,是你自己沒鬆手。”
他退回原位,靠著石頭坐下,袖口滑出半塊殘牌,觸手溫澀。他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天光漸亮,山坳四角的預警陣紋依舊安靜。沒有異動,也沒有神識掃過。暫時安全。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幾名輕傷弟子已能勉強起身。一人主動去檢查其他人的包紮,發現有處繃帶鬆了,便重新纏緊;另一人默默拾起散落的雜物,歸攏到角落。秩序一點點恢復。
路明看著,目光停在一個年輕弟子身上。那人自己左臂掛著傷,卻一直在幫別人導引藥力運轉。手法生疏,有時用力過猛惹得同伴皺眉,但他會立刻停下,換一種方式嘗試。他不懂高深法訣,可每次調整靈氣流向時,手指總能本能地找到關鍵節點。
不遠處,另一個弟子坐在地上,雙目雖閉,嘴裡卻低聲複述著昨夜戰鬥的過程:“……第一波是符火齊射,落在東南;第二波黑幡招魂,配合鎖鏈破土;第三波毒霧推進……中間有半息靜默,剛好夠換氣……”
路明聽著,眼神微動。
他起身,走到那兩人面前。
“你。”他對導引藥力的弟子說,“叫什麼名字?”
“陳九。”那人抬頭,臉上還有菸灰,聲音不大。
“再試一次,慢點。”
陳九點頭,把手放在身旁一名昏睡弟子的手腕上,緩緩催動自身微弱靈力。路明盯著他的動作,發現他在引導過程中,竟能察覺對方經脈堵塞的位置,並嘗試繞行疏通——這不是教出來的,是天生對靈氣流動敏感。
他又轉向另一人:“你剛才說的節奏,再說一遍。”
那人睜開眼:“敵人攻擊三輪後必停半息,像是機器在走流程。如果我們能在第四輪前搶先出手……”
話沒說完,路明抬手止住。
他已經聽夠了。
這兩人,一個有感知天賦,一個擅於歸納規律。資源有限,不能全顧。但他可以先定下方向。
他在心中記下這兩個名字。等局勢稍穩,優先傳基礎控靈術,再給一枚護脈丹保底築基。現在不說,也不做承諾,只留下一句:“你們比自己想的有用。”
兩人怔住,沒吭聲,但眼神變了。
路明不再多言,回到岩石旁坐下,閉目調息。表面靜坐,實則腦中已在梳理接下來的事:傷員恢復進度、剩餘丹藥數量、弟子狀態評估、下一步轉移路線。
山風拂過,吹動他破損的衣角。遠處天邊已泛出淺白,晨光落在山坳邊緣,照亮了一角未熄的陣紋痕跡。








